印尼是咖啡著名產地,尤其是爪哇、蘇門答臘等地。但實際到了雅加達咖啡店,喝起來都是一樣的重烘焙焦味,似乎不苦就不是咖啡,沒有台灣常提到的果酸、花香、泥炭味。
雅加達還能見到義式濃縮咖啡機,到了加里曼丹鄉下,就是把咖啡粉倒進濾布,整個丟進咖啡壺狂煮,煮到客人點餐,才舉得高高地注入玻璃咖啡杯──這時咖啡盤變得非常重要,必須承接滿溢出來的咖啡。
我一直很好奇,玻璃咖啡杯到底會不會因為過熱而破裂?送來的咖啡有滿滿的渣,大部分的人喝到三分之一就放著,類似土耳其咖啡的口感。傳說喝剩的咖啡渣可以用於算命,所以我總會盡量喝到底,看著那些我不能解釋的花紋。

來到鄉下,姨丈阿耀開開心心買了一公斤的咖啡,店家手起粉落,熟練地用塑膠袋套橡皮筋裝著,甚至好心幫我們分成兩袋。但帶回家一喝,味道又苦又澀,比店裡還糟糕。這些咖啡店比較像是休息站,喝杯咖啡提神,人們不是真為咖啡味道而來。
這裡的咖啡就只有加糖、加奶的差異。常常交代了不要加糖,送來了還是滿滿的糖,杯底還有沒融化的顆粒。不知道加里曼丹是不是像台灣一樣,最好的農產品、商品往往要送往國外?

賣修養的印尼小椰子
喝過泰國、台灣的椰子水之後,很難不被印尼的椰子驚艷。綠色的外皮、清澈的椰子水,一顆只要約台幣10元,還能拿根湯匙挖椰肉吃。我每次到印尼,就算沒機會出遠門,也要到附近街道找到椰子攤。看老闆手起刀落,在堅硬的椰子殼鑿出四方形的口,放根吸管和湯匙就能喝了。喝完之後,椰子殼扔在攤位後方,集成一座小山,蒼蠅其實沒有想像中多。
有一回到餐廳,點了據說是「天然氣泡」的椰子,那種椰子種在海邊鹽份高的地方,喝起來沒有路邊的鮮甜,卻花了3倍價錢,還沒有果肉可吃。10月到了雅加達,此時路邊賣起了小椰子,看起來像放大5倍的涼圓,但每顆形狀稍有差異。小販得一顆顆削去堅硬外皮,留下柔軟的果肉,一口咬下去,果肉和珍貴的椰子水一次滿足。
這種椰子沒有先削好的,削好了客人也不買,我們就安靜地停車,看著小販像個雕刻師傅一顆顆現削,一個不小心,水流了出來,就只剩果肉──但也不能催,急了就吃不到。這吃的不是椰子,而是熱天站在路邊的修養。除了我們這組客人,前後都還有人等呢。


東南亞的橡膠童年
過去出國,農產品的管制不像現在這麼嚴,許多人會在行李箱夾帶蛇皮果、紅毛丹,甚至是臭豆來台灣。近年來在路邊能看見台灣自產的紅毛丹,剝開外殼,果肉緊實,水份較少。雖然這種形容有點抱歉,但對我來說蛇皮果是劣化的荔枝,需要留指甲的人才能剝開,吃起來脆脆的,有種濃烈的氣味,喜歡和討厭的人都有。臭豆則不負其名,連喜歡的人也嫌臭。曾翎龍在《回味江湖》說道:「臭豆炒蝦米峇拉煎,最是惹蒼蠅,和丟到垃圾桶的榴槤種子一樣。」我記得臭豆、蝦米、峇拉煎的味道,但讀了他的書寫,我才跟著他凝視那些無所不在又猖狂的蒼蠅。
直至今日,種橡膠、採橡膠依然是許多人的經濟來源。但我也在想,學校公開調查孩子父母的經濟條件和職業,這件事本身合理嗎?我曾經因為不知道賣餅的英文而問老師,老師說是「Businessman」,自助餐歐巴桑是「Cook」。但企業商務人士和夜市攤販老闆,根本不在同一個檔次吧?輪到我自己教兒童美語也被小學生問倒,只能按照商業、工人、自由業大略回答。但連小孩都知道的國語詞彙,翻譯成英文反而高不高低不低,對於兩邊的語言學習都有害無利。
曾翎龍在《回味江湖》一書寫著:「我小時引以為恥,成績冊記有父母職業,母親一欄寫膠工,每次分發總是快快收起,同學以為我驕傲,不懂實情相反。」身為小孩子的他,到了假日也得幫忙,陪爸爸去山裡採橡膠、山竹或榴槤,「我的工作是趁膠汁還沒流下,一手挖入陶杯,把凝結的樹屎掏出,丟進麻包袋。」但橡膠很臭,就算用肥皂洗手好幾次,總還是有味道。為了洗乾淨,手指變得乾裂粗糙,更容易卡住汙垢,如此循環不已。深深連結土地的人,指甲裡總有黑黑的縫。如果隔天要上學,他就在手上貼膠布,說是受傷,省得被同學說手臭臭的。穿短褲時也怕別人看見他被橡膠林的蚊蟲叮得滿腿疤。那時他唯一的心願是快快長大,就能穿長褲上學了。
有一回,轉變的契機來了。學校董事送來榴槤,城裡來的老師死活打不開,小男孩卻是三兩下就開了,從此有了「榴槤快刀」的稱號。那一刻,他終於不必假裝受傷,也看見了膠布下真正的自己──那雙髒污的手,充滿了別人沒有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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