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國民黨新任主席鄭麗文當選以來，我一直密切觀察這個政黨，試圖理解兩個攸關它未來地方與全國選舉前景的關鍵問題──甚至更廣泛地說，也攸關這個政黨未來在台灣政治中的意義。第一，國民黨究竟在兩岸政策上主張什麼？第二，它的路線對台灣選民──尤其是那決定選舉結果的 25～30% 中間選民──究竟有多大的說服力？
近幾週來，在與國民黨支持者及黨內人士的交談中，我並未發現該黨對中國政策有多少真正的共識，除了那些多年來反覆出現的公式化說法：「我們需要與中國對話」、「民進黨正在挑釁戰爭」、「過度偏向某一方──也就是美國──是危險的。」然而，這些說法都不足以構成一套連貫的政策。因此，國民黨究竟想要什麼？在鄭麗文接任主席之後，這個政黨又將走向何方？
與習近平會面後，鄭麗文提出了什麼兩岸方案？
若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應從鄭麗文本人的公開發言開始。她最具啟發性的訪談之一刊登於 2026 年 5 月 11 日的《南華早報》。當時她剛於 4 月 12 日結束為期 6 天的中國大陸訪問返台，期間並與習近平會面。在這場訪談中，鄭麗文相當詳細地闡述了她對兩岸關係的個人思考。
鄭麗文對北京政策的核心，在於她對所謂「九二共識」的理解。在國民黨的傳統論述中，這意味著「一中各表」，迄今鄭麗文尚未正式放棄這個立場，因此它仍應被視為國民黨對中政策的基線。然而，在她最近訪問中國大陸期間，她一次也沒有使用這一表述，而是改用「九二共識、反對台獨」。這顯示她的用語明顯向習近平在雙方會面時的說法靠攏。
鄭麗文描述這次中國之行旨在「化解誤解」、「穩定關係」，從而「維持現狀」。她堅稱，任何對現狀的改變都必須「透過和平方式」進行，必須「符合兩岸人民的利益與福祉」，並且「尊重台灣人民的意志，不能被強迫」。
按理說，此時人們會期待她進一步說明如何將這些原則轉化為具體政策。然而，她之後並未提出多少實質內容。相反地，鄭麗文僅表示應「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做」，並引用習近平的說法：「穩中求進、務實前行，確保絕不後退一步。」
她並未提出具體政策，而是轉向批評民進黨政府，指責其「推動兩國論與去中國化」，因此激起了「共產黨的強烈敵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她聲稱「台灣 60% 的民意不想打仗，希望和平交流，也不認同民進黨的兩岸政策」，彷彿所有這些不同的焦慮自然匯聚成對執政黨的廣泛反對。
鄭麗文接著承諾將提出「更清晰、更有力的兩岸願景，以重新贏得台灣人民的信任，並證明和平確實可以實現。」她隨即轉向一個似乎已逐漸成為國民黨 2028 年總統選舉核心口號的論述：「支持國民黨的兩岸路線，是確保和平的唯一方式。」然而，她依然沒有說明這條「路線」在實際政策上究竟意味著什麼。相反地，她強調一種共同的文明認同，主張兩岸人民應該認知到「我們都是中華文明的繼承者，我們的文化、血脈與歷史都證明了這一點。」
鄭麗文進一步主張，中國國力的增長與現代化的加速，正帶來一種日益強大且復興中的中華文化。她似乎暗示，台灣幾乎別無選擇，只能承認這種日益增強的文化主導地位。根據她的說法，一般台灣民眾在日常生活中早已能看見中國的現代化程度；如果拿掉政治的「有色眼鏡」，便會意識到中國大陸與台灣同樣都是「中華文明的守護者」。她認為，台灣認同與中國認同「並不互相排斥」：「我們是台灣人；我是台北人、我是台灣人、我是中國人──這些認同是可以共存的。」
當被問及她在 5 月初與習近平的會面時，鄭麗文表示，她感受到的是「十足的誠意」，以及一種願意以「最大的耐心與毅力」來解決兩岸分歧的態度，前提是台灣必須承認「九二共識」並反對台灣獨立。她同時堅稱，習近平並未提到希望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共同推動統一，儘管中國官方在會後發布的聲明中，明確提及希望雙方「攜手共創祖國統一」。
談到國民黨對台灣國防預算的處理方式時，鄭麗文強烈批評民進黨政府，指控其推動模糊不清的支出計畫，如果不受到更嚴格的立法院監督，將導致「貪污與挪用」。在她看來，民進黨正把國防預算變成一個「黑箱」，以及「一堆空頭支票──永遠無法兌現的誇大承諾」，從而削弱台灣的國防能力。
最後，當被問及預計在訪談約一個月後舉行的習近平與川普峰會時，鄭麗文表示支持這樣的會談，並強調「台灣不能成為大國博弈中的籌碼」。她認為，台灣應該「維持自己的聲音與主體性」。她同時重申，對中國而言，台灣問題是「原則問題」，而不是「交易問題」，這是一項全球皆承認的「核心政治原則」，也是「與中國大陸交流與友好的必要基礎」。
訪談最後，鄭麗文將2028年選舉描述為一場鮮明的「戰爭與和平之間的選擇」。根據她的說法，國民黨的路線圖「旨在確保和平、避免衝突」，而民進黨則隱含地代表了相反的一方──衝突與戰爭。鄭麗文表示，正是「習總書記」本人向國民黨展現了「善意與肯定」，證明其「和平之路確實可行」。
當「九二共識」失去互信基礎，國民黨缺乏具體的中國政策
我並不反對鄭麗文將自己認同為中國人，也不反對她對中華文化的擁抱；在她看來，台灣與台灣人毫無疑問都屬於中華文化的一部分。我也不質疑她對「九二共識、一中各表」的支持，儘管她在此次訪中期間並未明確使用這個說法；同樣地，我也不質疑她反對「台灣獨立」這件事，這些都是國民黨長期以來的基本立場。真正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兩岸具體政策的缺席，以及鄭麗文似乎願意忽視習近平本人對「九二共識」的理解。
自習近平 2019 年新年談話以來，北京早已明確表示不再接受「各自表述」。在習近平的定義中，「九二共識」實際上意味著香港與澳門所適用的「一國兩制」模式。在這樣的框架下，中華民國作為一個長期存在的政治實體，最終將沒有任何空間。
我相信鄭麗文與國民黨其他人一樣清楚這一點。然而，她似乎認為，只要支持「九二共識」並反對台灣獨立，由國民黨領導的政府便能說服北京穩定兩岸關係，並回到馬英九執政初期的時代。但今天的情勢已截然不同。地緣政治環境已經劇烈改變。過去透過貿易、投資與觀光協議所存在的和解空間，如今幾乎已經消失殆盡。那種政策迴旋餘地已被耗盡。因此，未來的國民黨政府很可能將面臨北京日益增長的壓力，被迫迅速邁向更深層的經濟與政治整合。在中國政治文化中，既然屬於「一家人」，就必須承擔相應義務。
與此同時，鄭麗文對民進黨政府的批評，也刻意模糊了國民黨在國防問題上的立場，進一步加深外界對國民黨傾向以危險的綏靖方式對待中國的印象。在世界各地的議會民主制度中，立法機關透過年度或多年期預算批准國防支出，同時授予政府在執行採購決策上的廣泛裁量權，原本是十分正常的做法。然而在台灣，不尋常的是立法院一方面批准國防預算，另一方面卻要求在外國政府發出採購接受文件後，再逐項重新審查，例如國民黨堅持要檢視的美國軍售「發價書與承諾書」。這實際上將長期國防採購變成持續性的政治討價還價過程，也正好反映出鄭麗文在《南華早報》訪談中所描述的，對民進黨政府的「零信任」。
或許還存在更深層的問題。國民黨的行為不可避免地讓人感覺：該黨認為，如果台灣只是配合政府購買用以防禦中國的武器，而中國又是鄭麗文口中「友善而仁慈」的國家，那麼台灣便無法贏得中國的信任。然而，這種思維恰恰違背了國際政治中傳統且已被證明有效的智慧：「欲求和平，必先備戰」（si vis pacem, para bellum）。
對許多同情台灣的人而言，除非假設國民黨已經接受了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著名「米洛斯對話」的邏輯──「強者做其所能，弱者受其所受」，否則國民黨的立場只是令人愈來愈難理解。很難想像這樣的思維能夠說服多數台灣選民，或幫助國民黨在 2028 年勝選──儘管鄭麗文本人似乎對此深信不疑。
總而言之，依照鄭麗文主席的表述，國民黨的中國政策完全幾乎缺乏具體政策內容。相反地，它高度意識形態化，既受到對執政黨深刻不信任的驅動，也建立在一種危險的信念之上：只要台灣接受「九二共識」以及北京對「一中原則」的詮釋，中國便會展現善意。
儘管如此，鄭麗文似乎仍決心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並帶領國民黨一同前進。接下來值得觀察的是國民黨是否會跟隨她，以及如果會，台灣選民在未來選舉中將作何反應。
（作者為德國圖賓根大學大中華研究講座教授、歐洲當代台灣研究中心ERCCT主任，GTDP成員。本文英文版發表於「天下英文網站」。）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2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