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梅爾茲（Friedrich Merz）訪問中國。那麼，台灣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以權利與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已不復存在，」德國總理梅爾茲本月稍早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主題演說中作出這項直率評估，道出了德國當前面對的地緣政治現實。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粉碎了歐洲後冷戰時期的安全架構，並促使德國宣示「時代轉折」（Zeitenwende）──這是德國國防政策的歷史性調整。
然而，更令人不安的是美國日益難以預測的政策走向。對盟友發動貿易戰、削弱多邊機構，以及將經濟相互依存武器化，都暴露了歐洲的結構性脆弱。
在一個日益由「帝國式競爭」塑造的世界中，德國必須重新思考其外交政策的基礎。戰略自主已成為當務之急。這一簡單卻深刻的認識，也伴隨著梅爾茲對中國的訪問展開。
「多中心」或「新冷戰」
當前流行的「民主對抗威權」新冷戰敘事，遮蔽了事實的複雜性。當今國際秩序並非兩極，而是多中心結構。美國、中國與俄羅斯以新型帝國的姿態運作，透過軍事力量、金融主導權、科技體系與資源掌控來擴張影響力。
三者之間的競爭並非主要圍繞領土征服──儘管領土仍具意義──而是展現在供應鏈、數位基礎建設、技術標準制定、金融體系與軍事能力等領域。若德國等中等強權無法培養自身的靈活性與籌碼，便可能淪為這場競爭的對象，而非行動者。
在這樣的體系中，「取勝」並不意味著擊敗對手，而是確保自身的行動空間。德國必須在強化歐洲內部實力的同時，分散其對外關係。在此平衡之中，同時與中國與台灣接觸至關重要。這並非矛盾，而是強化自主與韌性的兩大支柱。
與中國接觸：戰略務實主義
中國已成為一個制度性競爭者、經濟強權與科技競爭對手。在習近平領導下，北京結合國家主導的產業政策、積極外交與軍事現代化。歐洲政策制定者對市場扭曲、智慧財產權保護與人權問題的關切並非無的放矢，然而，全面脫鉤既不現實，也不符合戰略利益。
歐盟仍是中國最大的貿易夥伴之一，而德國的出口導向型經濟與中國市場深度交織。德國企業提供高端機械設備與工程技術，對中國產業升級仍具關鍵作用。這種相互依存關係若在歐洲團結的前提下運作，便能轉化為籌碼；若歐洲分裂，則將喪失議價能力。推動歐洲團結既是德國的責任，也是其最大挑戰。
在此背景下，與中國進行務實接觸，有助於降低對美國的過度依賴。若歐洲完全對齊華盛頓的圍堵策略，可能只是將一種依賴替換為另一種依賴。反之亦然。因此，政策應以「分散」而非「脫鉤」為指導原則。合作應具選擇性與利益導向，在維護關鍵產業安全的前提下追求互利。
同時，德國也必須降低風險。中國在電動車、電池技術、再生能源與人工智慧領域的快速崛起，對歐洲產業構成挑戰。投資審查、出口管制與供應鏈多元化因此成為必要工具。目標不是孤立，而是「選擇性相互依存」：在有利時合作，在關鍵領域防護。
在全球治理層面，中國的角色也值得關注。當美國削弱世界貿易組織並減少對聯合國部分機構的支持時，中國反而加強參與。這並不意味著北京成為規範盟友，但提供了空間。透過參與制度改革並在其中發揮影響力，德國與歐盟得以維護多邊體系，而非坐視其瓦解。
與台灣接觸：科技主權與民主夥伴
若說與中國接觸強化地緣政治籌碼，那麼與台灣接觸則強化科技韌性。
台灣在全球半導體產業中具有獨特的戰略地位。其企業生產全球最先進晶片，對汽車製造、人工智慧、國防系統與綠能產業至關重要。德國工業高度依賴這些供應鏈，疫情期間的晶片短缺已提供警訊。
若台海發生危機，其經濟衝擊將波及歐洲。因此，加強與台灣合作並非象徵性舉措，而是戰略必須。
德國與歐盟應擴大與台灣半導體企業的研究合作、產業協作與投資計畫。在鼓勵台灣企業赴歐設廠的同時，也強化歐洲自身產能，這與歐盟追求科技主權的目標一致。在量子科技、先進製造、資安與綠能領域的合作，更能提升整體韌性。
此外，台灣是一個在持續地緣政治壓力下運作的成熟民主體制。與台北深化實質關係，體現歐洲對民主與多元價值的承諾，而無需訴諸意識形態對抗。在德國維持「一個中國政策」框架下，仍然完全可能深化經貿、學術與科技合作。
關鍵在於戰略一致性與審慎拿捏。德國應避免象徵性挑釁與不必要升高台海緊張，而應專注於貿易、教育、科技、公共衛生與氣候政策等實質合作。支持台灣有意義地參與國際專業組織──尤其是全球衛生與航空安全領域──同時符合務實利益與價值一致性。
國際策略須有務實原則
德國面對的是一個經濟相互依存被武器化、強權競逐加劇的破碎國際體系。退回依賴或道德絕對主義，都將削弱歐洲地位。作為歐洲最強大的經濟體，德國必須採取有原則的務實主義。
與中國接觸可降低對美國的過度依賴、維持經濟動能並保有在全球治理中的影響力，前提是團結與審慎。與台灣接觸則強化科技韌性、支持民主夥伴並降低供應鏈風險。兩者並非互斥，而是相輔相成。
若德國能在內部強化歐洲、在外部協調政策並謹慎平衡關係，便能在強權競逐的時代維持戰略自主。同時與中國與台灣接觸並非外交矛盾，而是適應多中心世界的理性選擇。在這樣的世界裡，韌性、多元與團結將決定歐洲是國際政治的主體，還是他人帝國野心的對象。
（作者為德國圖賓根大學大中華研究講座教授、歐洲當代台灣研究中心ERCCT主任，GTDP成員。本文英文版發表於「天下英文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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