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正處於歷史性的轉折點。2025年2月28日美國，白宮橢圓辦公室發生一場前所未有的對峙。美國總統川普、副總統范斯，與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i）之間的直接衝突，讓即使最親美的歐洲政治家也意識到，大西洋兩岸的關係正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美國正在逐步遠離歐洲。如果歐洲希望在即將成形的新世界秩序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塑造自己。歐洲必須學會不再依附於美國這個超級強權，不再把自己置於美國的庇蔭之下。歐洲人可以對川普政府的行為感到憤怒，可以譴責美國的「交易外交」（deal diplomacy）是惡劣的霸凌，但歸根結底，歐洲的主要課題仍然是如何掌握自己的命運。歐洲國家要麼團結起來，成為一個強大且有凝聚力的全球政治力量；要麼分崩離析，淪為美國、俄羅斯和中國的國際博弈工具，並面臨右翼民粹政權的內部更替。這是歐洲自二戰結束以來最關鍵的歷史時刻。
當美國只為自身利益行動，歐洲如何建立自主防禦？
德國正是歐洲過去思維與行動模式的典型例子。這個國家專注於經濟發展，受益於歐盟單一市場，並將國防成本大部分轉嫁給美國。對歐洲人而言，北約（NATO）是一種安全保障，美國則是為了維持其全球領導地位而支付這筆成本。跨大西洋關係一直是華盛頓主導的霸權秩序體現，而這個秩序的正當性，則來自於美國願意確保歐洲的繁榮與安全。然而，這局面已經成為過去。如今，美國只為自身利益而行動，明顯地正回歸19世紀至20世紀初的孤立主義。
即使是對這整個狀況批評最激烈的人也知道，歐洲遲早必須成熟起來，學會獨立。在當前美國的內政氛圍下可以合理推測，未來的美國總統都會像川普那樣提出同一個外交問題：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本質上，川普主義（Trumpism）可以被視為美國外交政策的典範轉移。美國似乎已經放棄了「推動全球民主與自由，符合我們國家利益」的理念。
因此，歐洲正在為自身的未來奮鬥。該怎麼做？英國、法國與德國必須承擔起舊大陸的政治領導角色。英國雖然已經脫歐，但歐盟必須建立新的組織架構，避免個別成員國藉由政治杯葛來追求自身的民族主義利益。例如，奧爾班（Orban）政府治下的匈牙利，這個國家一方面從歐盟的補助中獲益，另一方面卻質疑甚至反對歐盟的民主價值觀，必須受到實質制裁。即便這些國家威脅要退出歐盟，也不應該成為歐洲的困擾──畢竟，沒有歐盟的匈牙利會是什麼？它將只是一個東歐小國，既不會被普丁重視，也不會被川普關注，因為它已經無法再利用分裂歐盟來謀取政治利益。不認同歐洲價值觀的國家，不應該擁有決定歐洲命運的權力。
如果歐洲想成為一個團結而強大的全球政治角色，它還必須成功壓制在各地崛起的右翼民粹勢力。這些勢力正試圖讓歐洲回到由諸多國族國家拼湊起來的狀態。歐洲的未來還懸而未決，唯有能夠展現自身為一個價值共同體、並以自由與民主作為所有政治行動的目標與核心，才能建立起充足的安全架構，對美國、俄羅斯和中國展現自信的立場，創造必要的共識。
這一切能否實現仍然未知。但歐盟委員會提出的共同軍備政策，以及英法兩個核武大國對建立歐洲核保護傘的積極態度，確實帶來了一絲希望。德國似乎也準備好走出前總理蕭茲（Olaf Scholz）執政期間歐洲政策的癱瘓狀態，扮演引領歐洲強勢崛起的重要角色。
對亞太地區的影響
目前，川普政府第二任期的對中政策仍不明朗。在他的第一個任期內（2017-2021），川普基本延續了歐巴馬的政策，即強化與盟友的聯繫，並向亞洲國家施壓，要求它們遠離中國。美國派遣軍艦進入南海與台灣海峽，展現與北京對抗的決心。拜登政府基本上延續了這一路線。但許多觀察人士開始質疑，川普是否會轉向與中國的「交易模式」（deal mode）。
關鍵問題是：會是什麼樣的交易？台灣是否會成為交易籌碼？理性而言，台灣沒有任何可以用來交換的籌碼，除非川普政府認定亞太地區全都是中國的勢力範圍，美國必須撤出才符合國家利益。這樣的戰略轉變對台灣而言將會極度危險，但除非有現實證據，否則這不太可能發生。然而，由於雙方都在不斷努力爭取軍事衝突的勝利，中美關係日趨緊張是可以預期的。這也讓亞洲的穩定持續岌岌可危。
至今，歐洲各國大多基於自身經濟利益，單獨處理對中關係。歐盟的對中戰略形同具文，僅具有象徵意義。現在值得關注的是，歐洲能否在此歷史性時刻建立統一而有效的中國政策？中國一直視歐洲為美國的附庸，並試圖拉攏歐洲遠離華盛頓，以加強與中國的聯繫。然而，歐洲的這場「獨立運動」並不代表它會更親近中國。若歐洲想成為全球政治力量，就必須對華盛頓、莫斯科與北京展現清晰的立場。歐洲的政治合法性來自「西方價值共同體」，因此不可能像中國一樣，以純粹利益為導向進行交易。
這對中國而言，並不會使與歐洲的關係變得更輕鬆。尤其是北京與莫斯科之間所謂的「無上限」友誼，對歐洲而言一向是不可接受的。
對台灣來說，短期內變化應該不大。台海局勢仍然緊張。中共軍機與軍艦在台灣周邊的活動持續增加。台灣的外交空間幾乎為零，因為美中關係的緊張將持續升溫。此外，台灣內部政治對立，使得要達成國防與安全政策共識更困難。
歐洲對台灣充滿善意。但只有當歐洲成為真正的全球政治力量，才可能在台海問題上發揮影響力。目前，台灣的命運仍緊繫於美中對抗的強度，以及美國與其亞太盟友提供的軍事保護。
（作者為圖賓根大學大中華研究講座教授暨該校當代台灣歐洲研究中心（ERCCT）主任。本文英文版刊登於「天下英文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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