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正準備迎接2024年1月的全國選舉。一如既往，選舉活動的報導主要聚焦在總統大選。這是台灣政治文化的精髓。所有政治都是個人化的，牽涉到候選人和選民之間的互動，特別是地方層面。這也很大程度上涉及形象管理。
隨著競選活動越來越熱烈，總統候選人在各大公開場所現身、參與政治活動，也包括在寺廟、社區、夜市、體育場、黨部的電視直播會議和其他各種場所露面。攝影機和麥克風圍繞著他們，捕捉他們的微笑和手勢。他們會回應政治口號，傳達誠實、勤奮、可信賴或前瞻思維等模糊資訊。記者則猜測候選人之間的潛在聯盟、學歷資格的準確性、潛在性騷擾案的傳聞以及他們對中國的看法，這些都被簡要提及。這通常就是報導的整個範圍。
多年來，我對台灣政治的觀察，讓我對台灣總統選舉中「政策辯論」的匱乏越來越驚訝。確實，在投票前幾週，候選人之間會有電視辯論。然而，即便在那時，他們也會避免提出具體的政策想法，通常會堅持模糊的立場，缺乏實質內容。就好像候選人是否與國民黨或民進黨有關，或者沒有與這兩個政黨有關，就足以讓台灣選民做出選擇。最不清楚的是候選人的實際立場。除了他們簡化的與中國有關的態度，這經常涉及互相指責，不是「親中派」就是「獨立派」，或者介於兩者之間，很難定義。為什麼台灣的選民似乎不要求更多資訊？
立場模糊的候選人
台灣是一個民主國家，擁有強大的公民社會和博學的政策菁英。然而，在這些菁英（包括非政府組織活動者）與更廣泛的人口之間，在政策辯論方面，特別是在選舉週期內，存在著顯著的差異。台灣社會正在努力應對眾多迫切問題，包括能源安全、不斷擴大的收入不平等、缺乏可負擔的住房、薪資停滯（尤其是年輕人）、人口結構變化和必要的移民、產業現代化、經濟多樣化、國防政策等。令人驚訝的是，在當前的總統競選話語中，這些問題幾乎沒有得到完整討論。大多數台灣公民對候選人在這些問題上的立場一無所知。此外，他們各自的政黨好像不願澄清任何政策立場。事實上，一切似乎都是為了避免將候選人綁定在具體的國內政策立場上。
正如一位經驗豐富的學者多年前告訴過我一樣，在台灣政治中取得成功，意味著避免進行廣泛的政策討論，避免用特定政策來定位自己。否則對手將會迫不及待地歪曲立場，給候選人貼上不負責任的標籤，最終導致他們的失敗。台灣的政治家必須成為一個全方位的人物，告訴每個人他們想聽到的。採取明確的政策立場則是危險的，掌握模糊性的藝術才是關鍵。
這讓人聯想起《人選之人－造浪者》這部著名的台灣劇集。故事以虛構政黨為中心，該黨努力爭取女性候選人在即將來臨的總統選舉中的勝利，主要重點是將候選人的正面形象投放給公眾，而不將她納入任何特定立場。一個引人注目的場景發生在候選人與學生會面時，有人問她是否支持廢除死刑？她的顧問屏住呼吸，等待她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作出回應。儘管這位候選人反對死刑，但她認識到在公開場合表達這個立場可能是不明智的，於是她提供了一個含糊的回應，強調這個問題是有爭議的，需要全面的社會討論，這個討論她將在當選後處理。
當然，死刑在台灣是一個有爭議的話題，就像核能和對房地產多徵收稅的問題一樣。然而，在一個民主社會裡，領導政治人物模糊他們的立場是否健康？這難道不會引發問題？他們是否真的有任何立場？如果他們有，為什麼台灣選民不在選舉日之前要求弄清楚？為什麼許多台灣人似乎對總統選舉前的實質政策討論不感興趣？為什麼大多數選民似乎僅滿足於對候選人的膚淺評估，用他們在公共場所深深鞠躬以示懇求選票、機械地呼籲選民的熱情來支持他們的主張，認為台灣在他們的領導下將會蓬勃發展？
政策思考的匱乏
專家經常主張，台灣的國家選舉主要轉向政黨競爭，或是以候選人的中國政策為焦點。然而，台灣的中國政策是否不斷趨於一致，橫跨政治光譜，重點是堅持中華民國主權和「國際空間」，同時拒絕北京的「一國兩制」口號？順便問一下，柯文哲和郭台銘的中國政策具體是什麼？有人知道嗎？為什麼選民滿足於僅僅通過他們的黨派背景和重複的「中國言論」來判斷他們的政治領袖呢？為什麼台灣的總統候選人（以及立法者）不被期望在解決島嶼社會挑戰、經濟軌跡或政治制度的重要政策上發表立場？
此外，在每次國家選舉中，都有很高比例的「中間選民」，可能佔選舉人的30％至40％。這難道不表示競爭者應該進行更多實質性的政策辯論，以提高他們贏得選舉的機會？
最具挑釁性和令人不滿的解釋之一，是台灣各個政治光譜中，許多政策制定者坦率地對我指出：台灣社會內部缺乏獨立政治思考，再加上對政治樣貌的渴望（選舉的特點）。我聽說許多台灣人不認同「共同利益」的概念。他們的主要關注點是圍繞個人利益，通常在地方層面實現。政治人物在這一層面不需要採取明確的立場。相反，他們需要解決選民的私人問題，邀請他們參加社交聚會，並參加盡可能多的在婚禮和葬禮給人面子。然而，這種偏狹的要求在國家層面上不適用，至少對於大多數台灣人來說是如此。這導致了對那些顯得聰明（馬英九）、能夠「說民間語言」（韓國瑜、侯友宜、柯文哲）或堅守不變的長期意識形態信仰（賴清德）的政治人物顯然缺乏興趣，或者更積極地說，對他們有著高度的信任。誠然，這種心態指向台灣民主的公民基礎相對薄弱，即使這個民主在台灣國內外都受到極高的讚譽。
這種評估是否過於悲觀？可能是。然而，這個問題依然存在：為什麼台灣的總統候選人在政策方案上如此貧乏，卻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功？我願意接受任何關於這個問題的洞察，以便進一步學習。
（作者為德國圖賓根大學大中華研究講座教授，以及現代台灣歐洲研究中心（ERCCT）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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