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10年，世界看到了地緣政治的轉變，中國在國際台上獲得了權力和影響力，表現出越來越高的意願來維護「國家利益」、完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使命」。
在此前提下，「統一台灣」長期以來被定義為一個主要目標，對此的追求也變得越來越緊迫。中國的戰鬥機和偵察機經常飛越台灣海峽的分界線，並屢次突破台灣的防空區。最近靠近台灣海岸的海軍行動，也表明了中國的好戰性。這種好戰性，是由中國日益增強的政治自信，和似乎隨時準備承擔軍事風險的態度所孕育的。
一些觀察家說出了許多人心中的想法：台灣可能成為中美之間大規模戰爭的導火線。《經濟學人》前陣子的封面故事稱台灣是「地球上最危險的地方」，暗示這裡是世界上兩個超級大國之間，可能發生軍事對決的地方。
台灣的反應是什麼？或者，更有趣的問題是，到目前為止，這個充滿活力但政治上兩極分化的社會，是如何反應的？
換句話說，台灣社會是否準備好了面對一個充滿敵意的中國？
台灣的悲觀與宿命
提出這個問題，會使台灣的許多人感到不安──無論他們是政策制定者、學者、計程車司機還是小學生的母親。
那些警告說台灣沒有準備好對嚴重的「中國威脅」作出適當反應的人指出，台灣社會中有一股明顯的冷漠感。這種冷漠通常源於兩種心態：要嘛認為衝突終究不會發生；要嘛認為，無論他們想如何阻止，衝突最終都會發生。
我一次又一次地聽到這兩種評論，論點大同小異。「我們坐在餐館和咖啡館裡，享受生活，不希望別人提醒我們這一切樂趣可能都會化為烏有。到了最後，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其他人告訴我，台灣人對美國的軍事支援很有信心，但如果問他們，台灣是否能形成一致的政治共識、共同對抗中國，他們是悲觀的。
我不斷聽到的是，台灣社會因「藍」、「綠」兩黨陣營意識形態的長期對立，而在國家認同上出現分裂，使台灣人民缺乏能團結力量對抗中國所需的社會黏著劑。台灣人寧可把頭埋進地裡，試圖無視這種困境。他們更偏好冷漠和宿命論，而有朝一日當中國威脅真正來襲時，他們更願意選擇迅速與中國媾和，接受某種「一國兩制」的解決方案，而不是在一場無論如何都贏不了的戰爭中，拿他們與孩子的生命冒險。
另一些人對這種說法提出質疑，認為台灣的民主社會才剛習慣了「中國威脅」，如果到了軍事決戰的時候，他們必然會以所有必要的決心來應對。畢竟，過早緊張有什麼意義呢？
台灣有可能像以色列那樣嗎？
台灣直言不諱的外交部長，在4月初對中國入侵台灣領空和領海的關注中，不得不公開對國際媒體表示，如果受到中國的攻擊，台灣將自衛「到最後一天」。 也就是說，他更可能指的是軍隊的戰鬥精神，而不是整個社會。如果這種戰鬥精神並沒有台灣人民的反擊準備做後盾，那麼這種戰鬥精神能持續多久？
根據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在4月和5月收集的數據，超過77%的受訪台灣人表示他們有心理準備，在必要時對中國發動戰爭，這數字說明了至少他們心中有一些決心。同時，約有三分之二的人認為，如果戰爭爆發，美國會幫助台灣。遺憾的是，這項調查並沒有問到台灣人在無法得到美方支持的情況下會怎麼做。
一位台灣學者最近告訴我，詢問台灣社會是否準備好與中國發生戰爭，在台灣是一個禁忌話題。沒有人願意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事實上，拋開情感內涵，這個問題本身就很難回答。「準備好」到底是什麼意思？做好準備的先決條件是什麼？這裡出現了進一步的問題：台灣是否需要建立民間武力，以便在戰爭爆發時為軍隊提供支援？以色列擁有龐大的後備軍，並定期對大部分成年人口進行軍事訓練，是否會是一個可效法的例子？
當然，這個問題在台灣最近的政治辯論中獲得了更多關注，但出於將一個民主、愛好和平的社會軍事化所涉及的潛在影響，這個問題非常有爭議。以色列的情況很有趣，因為它與台灣一樣，在國家誕生的同時，也經歷了對其國家地位的生存威脅──比如1949年中華民國退居台灣成為難民國家。然而，經過幾十年來台灣海峽兩岸的穩定關係，似乎不太可能將台灣人民引向永久的危機狀態。而若要將每個台灣人的軍事訓練制度化，這樣的危機狀態可說是必需的。
分裂的國家認同，是另一個嚴重危機
還有國家認同問題。當有些人認為中華民國的國旗象徵的其實是台灣主權共和國，而另一些人則認為它是與台灣過往中國歷史的聯繫，無論是出於戰術上的原因還是深層次的情感，都不應該被切斷，那麼台灣人民為什麼要圍著中華民國的旗幟來對抗中國的攻擊呢？
在這種背景下，如果台灣海峽兩岸的戰爭迫在眉睫，台灣的政黨，特別是現在執政的民進黨和它的主要對手國民黨，是否能夠找到共同點，對中國作出堅定的回應？或者，即使在軍事緊張局勢加劇的時候，他們依然會繼續互相指責對方以不負責任的中國政策破壞台灣的民主和繁榮？在中國問題上，民進黨和國民黨的立場仍然相去甚遠，至少在公開場合看起來如此。如果台灣海峽兩岸日益緊張的局勢帶來戰爭的陰影，這種情況會改變嗎？
美國的鷹派人士喜歡指出台灣人之間缺乏共識，以支持「放棄台灣」的主張。他們認為應該避免美中之間的破壞性衝突，不值得為了一個如此接近中國大陸的島嶼，浪費美國的生命和資源。台灣肯定不會是華盛頓與北京軍事對抗的唯一因素。但是，保衛一個甚至並不真正希望被保衛的民族，或者指望著享受美國軍事介入的免費服務，對台灣來說是一種危險的解讀。
所以我們還是沒能回答這個問題。台灣社會是否已經準備好與中國作戰──或者說，它最終寧願過一天算一天，盡可能地享受生活，並想盡辦法避免正視它正在面臨、且無法逃避的生存威脅？
（作者為是德國杜賓根大學人文學院大中華研究講座教授和歐洲當代台灣研究中心〔ERCCT〕主任。本文授權轉載自「天下英文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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