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劇《鐵拳教育》在前陣子掀起一波觀看熱潮,令人無計可施的恐龍家長、同儕霸凌,被虛構的「教權保護局」以牙還牙,讓觀眾直呼過癮,好像正義得以伸張。
在〈《鐵拳教育》明明很痛快,為何我們卻愈看愈哀傷?〉和〈為何我們渴望凌駕法律的正義英雄:《鐵拳教育》反映的韓國集體焦慮〉等文章中都提到,當教育體制與受教權益只能以暴力來制衡時,意思是某些原本的運作的機制失靈了。但到底是少了什麼,讓觀影者只能藉由劇中的爽感,撫慰現實中的不滿?
同一時段,有齣較少被討論的日劇《龍樹老師太甜了》(タツキ先生は甘すぎる!),同樣談的是校園裡的各種現象,像是因為霸凌而無法上學,或是受到父母高度期待而對學習失去興趣的孩子們。劇中的主角龍樹老師原本是大企業職員,學生時代喜歡美術,因父親期待而走上菁英之路。他的兒子蒼空在中學階段因為崇拜與認同父親,主動要求補習,考上私立中學,卻漸漸承受不住龐大的課業壓力而崩潰。但因無法向龍樹求助,龍樹也以強制規範的方式希望改變現況,導致兩人爆發衝突。龍樹一方面不知如何面對兒子的巨變,也因為與妻子管教態度不一而離異,且由於太過沮喪,甚至無法工作。
此時,他遇到自由學校 Yukanai 的三雲校長,對方邀請他擔任教師。Yukanai 日文的意思即為「不去」,因此來這裡的孩子,多半是無法適應體制內的學生,在自由學校裡,他們可以主動、自發地尋找自己有興趣的事情來做。龍樹一邊學著陪伴這群「不登校」學生,一邊重新檢視自己過去以錯誤方式對待兒子所引發的親子衝突,最終有機會邀請蒼空來到 Yukanai,重新陪伴他面對失敗。
當我交替著看著這兩部與教育有關的戲,前者強悍,後者溫柔;前者以暴制暴,後者用愛包容,其實用了很不一樣的方式來面對當前教育的困境。本文想跟大家談談我看到的差異與共通性。

教育裡需要既有母性原則,也要有父性原則
精神分析的觀點談到嬰兒在成長階段,需要先得到照顧者的呵護、照顧,關注所需並獲得回應,這是大人所提供的「母性原則」。然而隨著孩子逐漸長大,探索與學習的範圍擴大,就開始需要規則介入。像是不能玩火、時間到了要睡覺等適度設限,可以幫助孩子適應環境,進而能逐漸自律、獨立。這叫做「父性原則」。兩者俱足,孩子的成長才能達到平衡,缺一不可。
在兩部戲當中,都有父母因為對孩子寄予過高期待而壓迫他們學習的情節。《鐵拳教育》中主角羅華振每每用來對付施暴者的方式,就是讓他們自嘗苦果。面對逼孩子讀書的媽媽,就把母親關在房間裡日以繼夜地苦讀,直到難以承受,以此讓母親知道自己的行為帶給孩子多少痛苦,讓她停止繼續壓迫孩子。但劇中當母親在醫院見到兒子時,並不明白自己該怎麼做才能安頓內在的期待,於是不自覺地繼續拋出要求與渴望,等候兒子回應與滿足自己。教權局如有神助般阻止了不當的教育現象,卻沒告訴觀眾要如何改善體制,乃至於親子之間的關係。
反觀龍樹老師,幾乎每一集中都花了許多時間陪伴學生創作,透過作品、對話,理解他們的真實感受。劇中有段故事是關於父親要求數學資優的孩子參與競賽,卻忽略了高壓使孩子失去對學習的興趣。龍樹老師透過仔細觀察,發現了孩子的異狀,並帶著父親看見孩子在自由學習時的樣貌,幫助父親意識到自己忽略了學齡期孩子的需求,她除了數學,也需要與同儕一起玩耍的生活。過高的期待使得孩子產生了難以表達的逃避行為與焦慮情緒。
日本劇名中的「甘すぎる」意指「太甜膩」,引申為過度寬鬆、寵溺的意思。同個故事中,由於焦慮的孩子想隨時得到龍樹的安撫,因而要了他的私人電話,以便隨時都能聯繫,卻在某次無法得到回應時,歇斯底里地抱怨龍樹騙人,根本無法一直都在身邊支持著自己。
觀看這段時,我免不了職業病地想:怎麼可能隨時滿足學生的期待呢?這也太失去界線了吧!不給予私人電話,告訴孩子自己也是有限制的,孩子必須等到上學的時間才能再見面。這樣幫助孩子接受適度的挫折、延遲滿足,是所謂的父性原則。但龍樹所做的等待、觀察、聆聽與理解,則是所謂的母性原則。
我認為《鐵拳教育》中的以牙還牙,並不是父性原則。只不過即使是合理的設限,有時家長或學生感受到自己無法予取予求、也不能恣意行動時的受挫,與被教權局督學修理時的挫敗,可能有雷同之感,乃至於更難以忍受。但失去了父性原則的框架,很容易就變成母愛氾濫,只是滿足,而沒有辦法透過設限幫助孩子理解限制。反之,只有父性原則,也很難幫助當事人(父母或孩子皆是)產生同理,體會為何得要限制,或為何不能做的困惑。

教育者可適度拿起權力,但不失去理解彼此的相互性
在兩部戲中,教育者的權力位階是不同的。教權局介入處理的事件多半先是扮裝潛入調查,之後才以真正的身份示人。意思是:若督學直接與當事人接觸,身處較高的權力位階,往往得不到真相。越是濫用權力者,越知道在有權的人面前該如何順服。這樣的互動,或許更多的是心計,而非真誠地理解對方。對羅華振而言,若能溝通,對方早就該聽懂,事已至此,那就唯有出拳,沒什麼好談的了。因為你不受教,我只好懲罰你。
但在龍樹老師這邊,常常可見他跟孩子們說話時會蹲下,為了與孩子接觸,他會透過孩子有興趣的活動來建立連結。劇中有個青少年叫做智紀,因為被霸凌而拒學在家,且沈迷於遊戲中。龍樹為了與智紀談話,到他家裡陪他隨手創作,意外發現他的自殺意圖,並透過遊戲找到智紀的角色,試圖阻止他的行動。這種調整自身接近孩子,以孩子為主體的行動,更會讓孩子感受到受重視、被在意。
師生之間往往需透過互動來形成關係,又在關係中影響彼此。然而,為了理解、體諒學生的難處,就等於要認同他們的所有觀點嗎?並非如此。有個概念叫做「不對稱的相互性」,指的是師生或親子之間,即使能以平等的關係理解對方,但仍具有角色的不對稱性。像是老師有責任建立教室的規則,或對孩子失序的行為設限。只不過,這樣的不對稱性,在現今要求不傷害孩子心靈的教育環境下,老師動輒被申訴為管教不當,很容易被迫成為學生的夥伴,而無能約束。
在《鐵拳教育》中,有個被家長不斷疲勞轟炸的老師,連糾正孩子所犯的錯誤、提供改進方式都不能說,其實就已經被迫放棄教師角色中應拿起的權力。適度的管教權,是為了維持關係中的父性原則,而位移到學生的位置去理解他們的經驗,不是強迫對方因為服膺權力才講出該講的話,則較接近母性原則的行動,可使得關係更為真實、信任且安全,是相互性所帶來的連結。

改變為何需要先有切身之痛?
兩部戲中,雖然視角不同,但有個共通處,即是兩位主角都有切身之痛,在教育這條路上摔得很深。羅華振的未婚妻因為過度信任學生而遭到刺殺,或許這是後來教權局一直抱著「人性本惡」的態度面對加害者們的原因。而蒼空中輟,還曾經極度沮喪而跳樓自殺未遂,讓龍樹感到愧疚不已,不理解兒子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能在 Yukanai 緩慢地探索、反思,重新學習用不同的方式,面對這群不登校的孩子們。
是否,不管是更大的教育體制,或者是個人的教養行動,若要改變,除非先痛過?由於長期與父母們工作,我深知許多問題若能提早介入,就不至於演變成嚴重的親子衝突,或是親子各自的情緒難題。然而,若以預防性的思維邀請父母練習如何溝通,不少人的反應都是「有必要嗎?」甚至認為自己家的親子關係沒問題。直至孩子開始出現異常反應,如同蒼空那樣拒學、暴力自傷之後,才意識到事態嚴重。
失控的體制,逼著羅華振得要下猛藥治理教育;而失控的孩子,逼著龍樹邁出改變的腳步,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麼,或是沒做什麼。畢竟人是安逸的,而改變是艱難的。若非情勢所逼,誰願意將大石扛在肩上前行呢?只不過,這也很容易投射了自己的情緒,而在行動上失準。像是羅華振最後面對殺死未婚妻的兇手時,或許也可能為復仇而殺死對方,所幸最終仍然信任法律能夠給予制裁;又像是龍樹在面對智紀時,太過害怕再次失去保護孩子的契機,反而使自己過度投入,還好最後順利救起智紀,沒有讓創傷再現。
只不過,現實裡的人都能這麼理智、幸運嗎?

多管齊下才能內外兼治
聽說,韓國真的有地方成立了「教權保護團」,以專員一對一保護遭到霸凌或是濫訴的教師,陪伴他們走過處理事件的過程。但他們並未重現劇中暴力和侵犯人權的部分,而是由律師、督學和諮商師合力,協助教師面對不合理的家長與教育環境,拿回適當的管教權。這在韓國雖仍是地方層級的政策,尚未推廣到全國,但我認為這是一個好的嘗試,幫助教師們仍能安心的執行「合理的管教」。
但另一邊,家長和孩子們的惡形惡狀,又該如何思考呢?《鐵拳教育》中壓迫孩子考醫學系的母親,乃是自身在家族裡感受到低人一等,所以期望透過孩子的出頭,為自己扳回面子。而那位一直瘋狂指示老師不能以負面言詞與兒子互動的母親,則是承受了全部的教養壓力,孩子若是出錯了都是母親不對,因而產生了過度保護的行為。龍樹老師一開始也是因為聽從了補教機構的建議,在兒子拒學時擺出更強硬的態度,反而引發對峙,但內在其實是身為父親的焦慮,明明不知所措,卻又得表現得好像有能力處理,以至於亂了陣腳。
當體制、學校能給予設限、提供老師保護,也得有機制幫助這些父母覺察自己的行動,背後其實潛藏的是自己無法處理的不安、焦慮與受挫。他們透過壓迫孩子、指使老師的行動,讓自己以為正在做點什麼努力,其實卻造成反效果。
願意自發性尋求親職諮詢的父母,其實比例不高,大部分是孩子已經就醫,才由醫師或學校轉介接受治療。在台灣,其實有家庭教育中心持續提供各學校親職諮詢的名額,可由公費贊助,由學校媒合有需要的家長與心理師一起工作,確實幫助了部分需要協助的家長。
日劇中 Yukanai 的三雲校長,也做了不少對家長的陪伴與探索,尤其是幫助龍樹老師重新找回對孩子的信任,幫助親子修復斷裂的關係。在日本也真有類似的機構「不登校特例校」,2026 年的統計,全日本有 84 所,提供彈性的學習內容,以支持不登校的學生,面對這個暫時脫軌的青春人生。
戲劇,反映的是現實無法達成的願景。故事或許是虛構的,但情感往往是真切的。理解與界線,父性原則和母性原則,在教育現場缺一不可。不論是鐵拳教育或是龍樹老師,都在告訴我們:教育現場的教師、家長、學生,都有各自的困境需要協助。而上述各國針對教師支持、父母困境、學生不登校的處遇,努力或許仍然不足,但已是開始。這些戲劇正在提醒社會大眾,再一次看見並思考這些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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