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課綱執行以來，各方人馬毀譽參半。尤其身為學測生的家長，陪孩子們經歷平時的學習歷程、多元選修、學測以及之後緊鑼密鼓地一階填志願、二階準備書面審查資料、奔波各校面試，終於等到面試成績公告。我只能說持續在緊繃的狀態裡，好不容易可以鬆一口氣，難怪也有些家長或考生寧可選擇分科考試後直接分發，只為了省去這繁瑣的過程。
然而，我自己從孩子這 3 年的學習，看到了 108 課綱的益處與限制，挺有感觸。
多元學習確實有益，但需要家長及學校的支持
孩子在社會探究的課程中，與同學規劃了與家庭溝通有關的主題，除了要設計問題、進行街訪了解民眾的觀點，事後還得針對收集到的資料，做出自己的解讀和說明。過程中，影音錄製、剪接、道具製作與佈置展覽呈現成果，不僅費時、費力，也得支付部分材料製作的費用。我很慶幸孩子的學校在課程上提供了經費，讓學生能不受家長對負擔額外支出的意願影響。
非主流科目的學習，實踐了 108 課綱的目標，鼓勵孩子從實作中探索自己的能力與興趣。只不過，當孩子因為投注在這些活動，導致帶回家的主科成績單並不漂亮時，家長能否接受？或者會因此感覺焦慮、生氣？當然若有孩子能面面俱到，各方面都表現優異，肯定令人讚嘆，只是這樣的學生比例並不高。
我不得不說，孩子的高中階段，我常常深呼吸，提醒自己不要只看到表面分數。尤其當孩子自己也常為了成績不夠美麗而挫敗時，家長更需要提供穩定與信任，陪他們去想想自己在這過程中學習到什麼東西，又還有哪裡可以努力、修正，讓他們不至於放棄。
當然，這段學習歷程確實也在最後的書面審查階段產生效益。實作的內容與孩子有興趣的科系相關，讓大學老師有機會看到他在高中時是如何運用彈性課程，嘗試探索並培養自己規劃與實踐的能力。
考試歷程的繁複，考驗考生與家長的耐力
由於今年不是初次陪考，我事先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孩子升大學的這個階段，大概要熬個半年左右，從學測前的高壓到一次又一次地等放榜，都得揪著心、屏住呼吸，成績公布之後稍喘口氣，再挑戰下一回合。這時候考驗的，是撐住壓力的耐力與穩定性。
第一回合的學測成績公布，家中考生很不幸地分數低於預期。沮喪的氣氛充斥在整個家裡，孩子整天都躲在房間，好像一棵植物，你知道他在某個角落呼吸著，卻少有互動。
因為工作的緣故，我對於不溝通的孩子雖能尊重，但不免擔憂。他怎麼想自己的成績呢？他有什麼打算？要考分科，還是要拚個人申請？他的狀態還好嗎？會不會壓力太大？太憂鬱？媽媽心中的小劇場一幕搬演過一幕，但只能偷偷在旁邊觀察、消化，承受小植物偶爾因壓力感爆炸而溢出的煩躁與易怒情緒。
慶幸的是，他與同學的連結還不少，透過與同儕的討論聽取意見，雖然焦慮，仍一步一步將備審資料完成，也能主動尋求老師協助，決定申請的科系、練習口試答辯，順利完成後面的挑戰。我回想，這或許也是 3 年來他從自主學習的訓練裡，培養出尋找資源、信任老師和同學合作的默契。過去很多報告都是大家協力完成，因此他雖然不安、困惑，但知道腦力激盪或請求協助，可以幫助自己整理思緒與脈絡。只不過若非自身有所體會，或許很多學生或家長難以有足夠信念，相信這些學習經歷都能帶來好的成果。
知己知彼，才能適材適所
拿到面試成績單後，讓我驚訝的是，孩子有兩個科系的分數落差極大。同一個考生、用同樣的心力準備，為何卻得到截然不同的回應與評價？仔細地看了評分項目之後，我認為是科系的需求與孩子的強項適配程度不同。
這兩個科系，若以特質來說，A 系著重於學科能力、有標準且循序漸進；B 系則著重創意、思辨與應用。對應到孩子的強項，雖有基本學科能力，似乎不足以滿足 A 系的期待；可是他所具備的創意發想、自我反思，以及上述多元學習中所累積的應用能力，好像正是 B 系所需要的學生。
這個結果讓我意識到，這或許就是 108 課綱中期待不再「一試定終身」、強調適材適所的意義。但前提是孩子要能知道自己的能力與限制，並且找尋需要自己長才的地方，才能一拍即合。「把對的人，放在對的地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價值所在，我竟然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印證了這個重要的觀點。雖然整個申請入學的過程中屢有挫敗、曲折且焦慮不安，但透過一連串的分析、比對、做出選擇，有幸讓孩子找到了自己想要學習的科系。若沒有這個過程，或許孩子會在類似 A 系的要求中一再落敗，失去看見、肯定自己的機會。
108 課綱的用意，需要學校、學生與家長合作才能落實
走到這裡，我覺得 108 課綱的立意雖好，但過程中非常仰賴學校、學生與家長調整心態、互相合作，才能真的落實自主、探索、嘗試與實作的精神，不以敷衍形式為目標，而是真正地運用這些課程設計的宗旨，藉由老師們投入與引導，幫助學生開發自身的特色與能力，找到自己有興趣的主題與方向。做選擇時提供更貼近孩子專長與學系需求的解析，也是多數父母做不到、孩子不見得理解，須倚靠專業協助的部分。
這幾年的觀察，我覺得好的教學改革理念真的不容易落實。因為學測第一回合仍仰賴學科成績篩選，因此補習風氣、學科主流的價值仍無法偏廢，如何平衡多元發展與主流成就，對學生和家長來說都還是挑戰。
老師們因應這樣的風氣，也很難不關照家長的需求，鼓勵學生盡可能顧及主科，選組時以選擇多的二、三類組，或是一類組數 A 為優先，即使尊重孩子的意見，也是會提醒一下保底的做法。今年因為大家都想保底，所以出現二、三類組湧入一類組選填的現象，佔據了部分名額，使得有些原本一類組的學生難以選擇原本可以去、也想去的科系，反而失去最初分類組學習的目的。
除卻第一階段的篩選，我思考著，為什麼家長們還是傾向擁抱學科主流呢？或許，對於家中無法提供孩子各種才藝課的父母而言，這是最簡單可教導孩子努力的方向──把書讀好，你就會有好的未來？
當教育的門檻變高，父母不論是實質上支付各種學費，或是在心理上陪伴孩子理解與探索自己，都可能使得教育變得更不平等，原本社經地位較低的家庭，苦於拚經濟，就更無法有能力與心理餘裕思考著如何引領孩子學習。如此一來，偏鄉、或工人階級的家庭，還是只能回到一試定終身的路徑，才有機會透過教育翻轉階級吧？
身為家長，好像無法左右教育大業如何改變，雖然我的工作裡，曾與不少父母一同苦惱著陪伴孩子，但也並非所有家長都能尋求心理諮商的協助。教育改革夢想著讓學生可有更多均等的入學機會之前，或許也不得不思考，家長是否有能力在經濟上與心理成熟度上可以跟上，而老師是否能承擔除了教學、考試以外的更多探索與引導？以共同成就我們的下一代，能經歷這樣一關又一關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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