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囉!來去看大濛喔!」這幾乎是近期社群平台最常見的招呼語。上映的第一天我就看了這部電影。但看完之後,心中彷彿有股文火慢慢醞釀,我去找了很多影評、電影花絮,想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臣服但不屈服的阿月
飾演阿月的方郁婷受訪時表示,她覺得阿月很「勇敢」,但我覺得這份勇敢的背後,隱含著一種對命運臣服、卻不想對處境屈服的堅定。整齣戲裡,除了在警局脫口而出「他是被你們槍殺的誒」之外,似乎感受不到她對哥哥死於槍決的憤怒與爭論,沒有對老天的討價還價呼天搶地,沒有對政府行刑不公不義的質問,只有對於如何帶哥哥回家的執著。
當然,此刻的我們也可以說「那個年代的她,怎麼敢?」但我認為某種程度,她的認份,也就是臣服。她認清現實、知道自己的限制,看過媽媽和叔叔為了拯救哥哥散盡家產還是失敗,她知道哭鬧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但是她不想被高額的領屍金嚇退,也不想因為沒去過台北而放棄。她想在政府允許把哥哥遺體領回家的前提下,盡己所能的去做。我覺得這是她不屈服的地方。
看著她每每好像即將落入危險,讓觀眾捏一把冷汗。但或許是老人家說的「憨膽」,也就是育雲說的「我們什麼都沒有,只剩下勇敢」,即使劇中的阿月可能也會害怕,卻沒有停下腳步地前行,每一步都更靠近哥哥一些。我認為,如果沒有對哥哥的愛與不捨、沒有認同哥哥的信念,這份勇敢可能很快就會被打敗。想要與哥哥團圓的渴望,驅動著這份勇敢,讓她堅持下去。
但你說,阿月不受苦嗎?在福馬林池中找到哥哥屍體的那一幕,那斗大的淚,伴隨著一年一年數算的聲音。阿月在說的是:我失去了一個我愛他、他也愛我的哥哥。而這些苦,就如此被凝結在快轉的時間裡,形成一種無法言說的傷痛,直到未來某一天可以正視為止。

不被允許叛逆以追尋自己的育雲
讀過書的年輕學生開始會思考,有了自己的夢想,這是很美好的發展。相較於現在許多孩子跟大人抱怨「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反而更令人擔憂。
只不過,當育雲說「人會害怕跟自己想法不同的人」,表示他能理解獨裁者的恐懼,害怕青年的多元思考,焦慮不同意見帶來的變動形同失控,因而需要壓抑異議份子。英國分析師溫尼考特曾說「叛逆作為希望的象徵」,青少年各種不同的想法,正是帶動改變的起始點。但無法欣賞這樣發展的獨裁者,硬生生地打散了每一顆正在形變的水珠。
育雲的繪本與故事,是他在「成為自己」這條路上的內在經歷。從堅信、追尋、不確定與遺憾,阿霞讀信的段落真的讓人鼻酸。但他的夢想真的是推翻政府嗎?並沒有!他只是想為自己創造一個更適合生活、追夢的環境。閱讀白色恐怖的歷史,當然有真正被滲透派遣的共產黨員,但也有很多年輕人其實沒有要掀起革命,他們只是在認識自己、追尋自己的過程中,接觸到喜歡的書籍、組成讀書會,遇見了令自己佩服的前輩,所以跟隨著一起認識這個世界。然而只是這樣想要長大的單純渴望,就被一群害怕失去自己權勢的獨裁者,為了安撫自己的焦慮而定罪,真的很不公義。
於是育雲沒有成為可以灌溉沙漠的「阿水」,反倒成了在晨霧中無法繼續上升的「阿迷」。每次讀到政治受難者們的故事,年紀輕輕就被畫下生命句點,都有種惋惜。但在《大濛》裡,導演讓阿月承接了育雲的信念,並沒有否認或懷疑過哥哥做得對不對,甚至因為相信自己還有勇敢,而終將把哥哥帶回家。所以,即使水滴阿迷沒有變成雲而轉成了霧氣,仍然潤飾了月亮還沒落下的天空。這或許是大家一直說陳玉勳導演是個溫柔的人,所感受到的內涵吧。

渴望人生落地卻被強奪侵擾的趙公道
若要比較育雲還是趙公道誰比較受苦,我真覺得不相上下。趙公道看似保全了性命,但他真的活過嗎?他這一生又是為了什麼而活呢?
青春年少,只是出門就被帶走加入國民黨軍隊,一路打仗來到了台灣。他成就了軍隊的需求,卻再也無法與自己的家人重逢。需要學習、吸收養分、探索自己的機會就這樣被奪走。來到台灣退伍之後,他為生存謀個工作,卻因為自己軍旅生涯認識的長官弟兄被牽連,只能在謊言夾縫中找機會苟活。一個人若失了根,那麼跟你有連結的人,常常是很珍貴的。想保護長官的心情,卻在酷刑中被撕扯,我想,在他總是嘻笑的表象下,掩藏的是痛苦且掙扎的心情吧。
不明所以的謀殺行動,讓我邊看邊覺得緊張,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心裡想著「有勇無謀,一定會失敗!」但思考趙公道為何要接下這個工作,我想,或許是他與阿月的連結,成了他新的依靠,證明自己還是個好人,好像活在這個世界上,自己還是有血有肉有情。尤其當二雄說明想刺殺特務的理由是因為愛著醫師太太,也呼應了趙公道那份想為有情/友情而活著的心情。
是啊,人從出生就需要與他人連結,哭泣的嬰兒碰觸到媽媽的肌膚,開始尋奶,得到撫慰,這就是安全感的基礎。看著阿月這樣心心念念著死去的哥哥,或許趙公道那深埋在底層、想要與人連結的需求也被觸動。只不過一直以來,除了打仗的同袍,他好像也沒機會跟誰當朋友。可憐的是,他為了這份連結的需求、這份義氣,又多賠上了25年的歲月,連壯年該發展自己人生、家庭,重新落地生根的機會,都再次被剝奪。
趙公道之於育雲,是沒有信念的人。活著就只是活著,短暫與阿月的「並肩作戰」,這種有同伴、有人等不了5根油條的時間就來探視自己安危的掛念,或許真的成為趙公道人生中少有的美好、被人放在心上的回憶。而他歸還的那塊錶,也回應了這份情,傳達著這麼多年他總沒有忘記阿月的情意,甚至補上一些當年欺騙阿月的愧疚感。
人活著,不就是為了有情有義,有人可以互相牽掛彼此在意嗎?他與阿月在醫院巧遇的時刻,對阿月來說,或許是過去塵封痛苦、快轉的時光,突然解壓縮了,當初無法訴說的悲苦、不捨、牽掛與擔憂,全都透過淚水,說給趙公道聽。可惜的是,趙公道已不在同一個時空裡,他選擇離去,或許早已失去了對未來的期待、對人生的相信,彷彿這一切人本該有的,都不曾屬於他,很是哀傷的心情。

傾聽、訴說與理解,是療癒的開始
在我消化《大濛》帶來的後座力時,剛好也參加了今年度「台灣心理治療聯合會」的論壇。讓我驚艷的是,大會邀請了汪宏倫和彭仁郁兩位老師前來演講,談台灣目前的分裂與對立,如何影響當代人的心理健康。我之所以驚訝,是因為許多心理治療研討會只談治療師與當事人的關係,談治療理論、談技術,只看這個治療室、小房間裡發生了什麼,而不去思考整個社會、大環境帶給當事人的衝擊與影響。然而這次,心理治療界的前輩們卻願意開啟大門,讓歷史、政治進入心理治療的討論範疇中,讓專業工作者有機會重新看見,發生在台灣這塊土地的歷史是怎麼影響著你我。不論有沒有進入治療室,我們都是「當事人」。
論壇中談到了台灣多重身份、不同族群的敘事,往往難以整合。如果你是阿月、你是育雲或者趙公道,你願意接受一個出身、政治立場跟你迥然相異的人嗎?又或許,你能看透這一切政治的雲霧,回到人與人連結的本質,都是想要被接納、被理解,被好好關注的呢?
其中彭仁郁老師演講中分享她長年以來專注於政治暴力創傷的工作,讓我動容。透過不同的展覽活動,像是陳武鎮藝術創作展、人權市集、「威權印記工作坊」等,讓白色恐怖的歷史可以被看見、被討論,讓受難者及其後代的經驗可以被敘說,被聽見。當這些創傷的經驗可以說出口,那些被凝結在創傷裡的時空才得以重新流動。
看著心理工作者的前輩以如此詩意、細緻,像做手工藝一般持續不懈的行動,對我來說是一份激勵。尤其近年假消息四處流竄,網軍的無理攻擊,常常讓我覺得振筆疾書到底能傳遞多少信念,為讀者們撐出一個思考的空間,願意重新檢視台灣多元族群們各自的立場差異背後,有著更多的是身而為人的共通性?在極化與對立的時刻,其實大家想找的是基礎的安全感。
《大濛》的票房,或許指向台灣人潛藏的渴望,想認識自己從何而來,又該往哪裡去,但卻無處可問,也不知該如何找尋。如果我們都能向阿月學習,先臣服於這個社會就是如此不同而且分裂、每個人因為焦慮而緊抱著自己的立場不放,接受這就是現況,那麼才有機會不去討價還價「為什麼你不改變?為什麼我要配合你?」而能重新思考如何不屈服、不放棄,一次又一次地創造機會對話,先試著傾聽不同的聲音、不同的創傷、不同的失落,都在這片土地中發生著,每個人,都在等著被聽懂的人在意、連結。
我想,自己觀影之後,心中那文火醞釀的,或許是深深的遺憾與惋惜,那些英年早逝的生命,以及面對當下還不想屈服的心情。畢竟,我並不希望歷史在我們這代重演。即使如此,我仍能感受到自己心底那種「做了到底能改變什麼」的焦慮,卻還有一絲想繼續相信、繼續前行的希望感,就像育雲跟阿月說的:「如果什麼都不做,就永遠無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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