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戰場上,沒有人是贏家:從《聽海湧》反思戰爭對心理健康的衝擊

新海三兄弟在前往婆羅洲之前,也是如此單純地認為自己只是去那邊完成一件任務,可以獲得認同、又可以領得軍餉,不會太糟吧! 新海三兄弟在前往婆羅洲之前,也是如此單純地認為自己只是去那邊完成一件任務,可以獲得認同、又可以領得軍餉,不會太糟吧!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聽海湧》劇照

在光復節連假,看了《聽海湧》。剛好金鐘獎頒獎典禮也才剛結束,榮獲最佳戲劇、編劇、男配角等5項大獎,讓我鼓起勇氣看了這部放在片單裡一年多的台劇。我很喜歡看時代劇,但有時那個時代的沈重份量讓我覺得難以承受,而《聽海湧》正給我這種感覺。

戰場會將所有人捲入紛爭

即將上戰場之前,士兵們在甲板上為自己取日本名字。長官對阿遠說:「南方新天地的大海,那你就叫新海好了!」另外兩人搶著說:「我家後面也有海,我也要叫新海!」就這樣,三人變成了像兄弟一般的存在、互相照顧著彼此。

出發前,阿遠跟日籍女友道別,安慰她:「我是去看守戰俘的,沒有要上戰場!我只是希望回來之後,可以成為你父親認可的人。」阿輝為何選擇從軍,戲裡雖沒有說,但在他表示自己是吃日本米、讀日本書的時刻,可看出他對日本的認同,並努力作為一個可榮耀天皇的臣民。至於德仔更是單純,就是為了軍餉可以幫助家裡改善經濟,如此而已。

他們在自己的世界裡理解戰爭,思考戰爭可以為自己帶來的榮耀與財富,卻太過天真地沒想到,戰場上的身不由己,即將到來。

這讓我想到台灣近期所發生一波又一波的認知戰,許多人或許都感覺與自己無關,可能也有人會說,比起真槍實彈的戰場,認知戰還安全多了。但心裡的不安與動盪,對自己所處的政府缺乏信心,影響就比較小嗎?就能跟環境有所區隔嗎?

阿遠以為擔任戰俘看守員,只是在自己的職務上做自己的事。然而當人進到戰場,他能否因為戰俘中有嬰兒就伸手協助?能不能在長官指示要屠殺戰俘時拒絕執行呢?局勢會改變人身處的位置,很多時候「角色」難以清楚切割,人就會陷入兩難。不知10年後,當阿遠再次回到台灣故鄉,那人事已非的處境,失去愛人與兄弟的痛楚,是否會讓他陷入懊悔與憂鬱?

他們在自己的世界裡理解戰爭,思考戰爭可以為自己帶來的榮耀與財富,卻太過天真地沒想到,戰場上的身不由己,即將到來。

被迫扭曲的國族認同

《聽海湧》編劇蔡雨氛的得獎感言提到:「我希望台灣終有一天,再也不需要在戰爭與威權的脅迫底下,扭曲自己的認同,我希望,這個世界不要再有戰爭,願世界和平。」

在戲裡,自豪為日本皇民的阿輝面臨審判,被日本律師指稱為「聽錯長官命令的台灣人」;但若要說他是台灣人,被中華民國政府接管之後,理應受到戰勝國待遇的他,卻又被中國的領事拒絕,把他推回日本人的位置。不管是日本律師,或是中國領事,都不接受台灣人是自己這邊的人。中國領事也可能是挾怨報復,畢竟台籍日本兵們殺了他的妻兒,那日本律師就是忘恩負義囉?面對這個為日本軍隊賣命的台灣兵,卻把他推出去頂罪以保全自己,讓阿輝情何以堪。在法庭上流下的眼淚,或許是為了自己的愚忠遭到背叛,所表達的哀傷與不甘願吧!

此刻的你,覺得自己是什麼人呢?你的國族認同又在哪裡?在威權與戰爭介入扭曲你的認同之前,要先確認這個認同是存在的。畢竟若不曾思考過這件事,又要如何扭曲?但在台灣生活慣了的人,往往不需要特別思考自己的認同是什麼,通常是出了國門,在不同的國度,從別人的眼中,才會感受到身為一個台灣人是什麼經驗。

假如有一天政權轉移,在台灣生存的你我不能再說自己是台灣人的話,你的感覺會是如何?或許有些人會認為誰當政都無所謂,還是可以過一樣的生活、做一樣的事。但別忘了,新海三兄弟在前往婆羅洲之前,也是如此單純地認為自己只是去那邊完成一件任務,可以獲得認同、又可以領得軍餉,不會太糟吧!然而一但進入某種特定場域,像是當時的軍營,隨著管理者從日本人轉換成澳洲人,原本是看守戰俘的監視員,一轉身成了戰俘,國族認同立刻挑戰了他們生存的空間。

若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學習到唯有暴力才能生存,今天你不打眼前的人,待會兒就換你等著被打,我想任何一個人的憐憫之心,都會被暴力所粉碎。

為了生存而敗壞的心智狀態

三兄弟的角色中,我自己最感到不捨的或許是德仔。出發時年僅14歲的男孩,面對人高馬大的外國戰俘,因為膽怯、不知該如何管束,屢屢遭到長官的責罵、毆打。彷彿難以對眼前的人施以暴行,是自己太過懦弱的失敗。當大哥阿輝在宿舍教他「面對戰俘,瞪回去就對了!」那天真的大眼睛假裝生氣地瞪回去,令人發笑。

然而,若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學習到唯有暴力才能生存,今天你不打眼前的人,待會兒就換你等著被打,我想任何一個人的憐憫之心,都會被暴力所粉碎。後來,德仔開心地對阿遠說:「我現在很少被長官罵了!」當學會暴力、泯滅人性對德仔來說是一種「進步」的象徵,那麼被判決得受絞首刑時,他的錯愕與不解,也就可想而知了。畢竟,這是他賴以生存的法則,暴打眼前的人,可以換取自己繼續安穩的在軍營中存活下來。現在卻有另一群人主張,這麼做違反戰爭法,是一種虐待戰俘的行為。那麼,他又該怎麼理解,當自己不這麼做的時候,就會被打的事實呢?虐待二字,並不存在他的腦海中,自我意志早已被抹滅殆盡,一切,只為了活下來。

或許,在判刑後失控的奔向思念的海邊,聽著海湧聲,而後遭到槍擊死去,對德仔來說,是一種幸福吧。至少他無需面對返回家鄉之後,仰賴暴力生存的信念,可能遭到另一種「日常生活不能這樣對待他人」的挑戰。

戰場上人人自顧不暇,誰還能顧及青少年的心智是否有好好發展?

重視「災難與緊急狀況」下的心理健康

2025年世界心理健康日倡議的主題是「服務的可近性:災難與緊急狀況下的心理健康」,談的是人類面臨接踵而至的天災人禍,包括颱風、地震、疫情,以及各地引爆的政治衝突、戰爭,許多時候我們認為水、食物、醫療才是重要的資源,而忽略了心理健康雖然看不見,然而當災難、戰爭發生時,每個人都承受著無形卻巨大的心理痛苦,導致身心陷入不健康的狀態。因此強調,心理健康不應是附加的、奢侈的服務,而應當與其他資源一般,視為每個人的基本需求,在救援中得以獲取。

烏克蘭戰爭中參與心理治療的無國界醫師團隊指出:「心理健康就像一塊海綿,它吸收了患者的所有資訊,卻無法自行處理所有訊息。」其中,老人與兒童是更為脆弱的族群。經歷戰爭的兒童很容易產生認知障礙、語言問題、做惡夢或尿床等情緒失調的反應。國際紅十字會的報告也指出,在武裝衝突地區,每5個人就有1人產生焦慮、憂鬱或是創傷後症候群等身心症狀,卻僅有不到10分之1的人能得到妥善的心理照護。

聽海湧中的新海三兄弟,不正展現了這個現象嗎?當他們進入戰俘營,長官的指令阻斷了他們思考的能力,環境的氣氛與動力推著他們前行。一切只能配合指令執行,內在對殺戮、施暴,要不要做的懷疑與衝突,以及面對受傷、生病的戰俘那挨餓痛苦的模樣,種種矛盾感受,對於思想還在成形中的青少年,衝擊大過於他們所能消化的負荷,往往只能停止思考,隔絕感受,避免心智太過混亂、崩解難以運作。然而,戰場上人人自顧不暇,誰還能顧及這個青少年的心智是否有好好發展?德仔最後掙脫看守、抑或是阿輝行刑前看似灑脫的發言,或許是他們已無力抵抗現實,只能用想像與謊言繼續欺騙自己。

回到此刻的台灣,也經歷著疫情、天災的摧殘,能否從這些經驗中,逐步建構對於災難與緊急狀態的預防及準備,持續以「安、靜、能、繫、望」培養自己的心理韌性,但同時對於台海危機重複被提及,則要從內在檢視自己的戰爭焦慮,雖然戰爭未至,但你我的心理健康,早就被這些內部紛亂的政治氛圍、互相攻擊的口水戰所影響。

行筆至此,我意識到當我不斷地倡議大眾正視自己的焦慮與不安情緒,以減少政治對立與相互情緒性的謾罵,其實也是我的戰爭焦慮,因為當我理解這些對立的行動背後,除了有政治人物的角力,還有著對民眾情緒的渲染,在彼此攻訐之後,沒有人能是贏家。就像阿遠最後在法庭上對大家的拷問:「那現在我們在這裡,到底都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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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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