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二戰中的台灣與南洋:從小人物故事重新審視大時代

東南亞華人在二戰期間受到日軍很大的傷害,被迫害、甚至遭到屠殺等等。過程中,常有台灣人來扮演偵訊和翻譯的角色。這也造成當地人對台灣人特別記恨。 東南亞華人在二戰期間受到日軍很大的傷害,被迫害、甚至遭到屠殺等等。過程中,常有台灣人來扮演偵訊和翻譯的角色。這也造成當地人對台灣人特別記恨。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華視》提供

華視於8月4日開始於黃金時段播出新加坡連續劇《小娘惹之翡翠山》,是台灣八點檔中少見以東南亞文化為題材的作品。為了讓更多觀眾能在追劇之餘更深度認識東南亞文化,因此舉辦一系列講座,邀請不同領域的學者專家向台灣民眾介紹這個離台灣好像很近又很遠的馬來世界。

二戰期間,身為殖民地的台灣是日本往南洋推進的跳板,所謂的台籍日本兵被派往東南亞戰場,由被殖民的身分轉為侵略者。而二戰結束之後,台灣人又因為被中華民國接收,從戰敗的日本帝國臣民變成「戰勝國」的一員,這其間有複雜的自我認同轉換,也與東南亞的歷史密切交織。第三場講座邀請到《聽海湧》、《由島至島》的歷史顧問藍適齊與故事StoryStudio創辦人涂豐恩兩位歷史學者共同主講,分享東南亞視角下的二戰與台灣人。

《我們與小娘惹的距離:台灣與馬來世界》系列講座第3場〈東南亞視角的二戰與台灣人〉,由故事 StoryStudio 創辦人暨主編涂豐恩(左1),《聽海湧》、《由島至島》歷史顧問藍適齊(左2)與共同主講。

從空間、歷史到殖民,台灣與南洋的關係千絲萬縷

藍:台灣在空間上其實距離東南亞非常近。我們離菲律賓最北邊的島嶼其實只有不到300公里而已,可是回想一下自己到目前為止的知識,不管是歷史的或人文的,其實我們對東南亞的理解並不多。

台灣在二戰期間因為是日本帝國的一部分,所以成為日本帝國向外軍事擴張、經濟擴張的南進基地。所謂南進其實就是指東南亞,當時叫做南洋。台灣在位置、資源、人力、知識文化上,對於日本帝國的南向擴張都扮演了重要角色。東南亞許多移民是從中國東南沿海去到馬來半島或印尼群島,他們的第一代,和台灣很多人的父祖輩,事實上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所以,東南亞華人的語言和台灣人使用的台語、客家話很大幅度相通。日本在戰前當然有通曉中文的專家,可是通曉福建方言或客家話的,當時大概屈指可數。所以當日本在二戰期間到了東南亞,要跟當地人溝通,帝國內最適合的就是台灣人。

談起二戰,我們想到的國家大都是所謂「軸心國」、「同盟國」。然而以亞洲戰場而言,二戰下的英、法、美、荷、日等主要交戰國,其實幾乎都是在他們的亞洲殖民地打仗。受到戰火影響的,是他們在東南亞各地的被殖民者。台灣當時是日本帝國的殖民地,而當台灣人在東南亞戰場上遇到當地人,這其實就成了一群「被殖民者」與另一群「被殖民者」之間的戰爭。戰爭根本不是他們引發的,可是他們卻是戰場上實際互動的對象。從這個觀點來看,台灣跟東南亞廣大的人群之間,就有另外一層因為同是被殖民者而形成的關係。可以說,台灣無論從空間上、從語言文化上、從歷史發展的進程、被殖民的經驗上來看,在二戰中都跟東南亞非常密切。

另一方面,東南亞華人在二戰期間受到日軍很大的傷害,被迫害、甚至遭到屠殺等等。過程中,常有台灣人來扮演偵訊和翻譯的角色。這也造成當地人對台灣人特別記恨。畢竟戰爭前大家本來是同鄉,為什麼戰爭爆發後你卻站在日本人這邊來迫害我?所以戰爭結束後,也有不少台灣人在東南亞被檢舉、起訴,成為戰犯。

我的《故事》團隊和國立歷史博物館合作了一本通俗刊物《觀.台灣》,今年的主題就是「二戰漂流」。

從不一樣的角度重新思考台灣歷史

涂:在英語世界、日語世界,關於戰爭的書是非常多的,甚至很暢銷。但在台灣卻比較少,很多時候要依靠翻譯著作。我的《故事》團隊和國立歷史博物館合作了一本通俗刊物《觀.台灣》,今年的主題就是「二戰漂流」。我們不是從國家切入去談戰爭,而是從一般小人物的角度,發現在那樣的時代裡,人是四處漂流的。有台灣人到了東南亞,也有台灣人到了西伯利亞那麼北的地方。

《故事》最近也出了一本《此地即世界:臺灣,世界史的現場》,從台灣出發,把台灣的經驗跟世界經驗連結在一起。其中有兩篇文章我覺得跟今天的主題比較有關係。一篇寫的是松山機場,在二戰結束之後,曾有一位印度革命的重要人物來到台灣,結果卻在松山機場失事墜機過世。為什麼一個印度的英雄會來台灣?這之中就有很多值得深究的關聯。另一篇寫的是金瓜石的戰俘營,是日本軍隊在東南亞俘虜的西方士兵,後來被送到台灣安置,大家今天到金瓜石還可以看得到留下來的痕跡。

我們在談二戰中的台灣與東南亞時,很多時候是從殖民戰爭來談,但我想我們其實還可以有更多不同視角。比如台灣與東南亞的族群都是很豐富的,藍老師剛剛提到的是東南亞的華人,那也只是眾多族群中的一群人。我最近在看高砂義勇隊的資料,那是原住民的角度,跟台灣的漢人又不一樣。這有很多東西值得繼續挖掘下去。

我認為,台灣的歷史應該放在世界歷史的框架之下。台灣人本身是一個複雜的概念,也不斷在演變。包括戰後的台灣民主化運動,在美國的一些台美人做的事,是不是也是台灣史的一部分?以前這群人是雙重邊緣,美國史不會寫到台美人,台灣史也不會寫到台美人。但其實兩邊都應該有不同的角度去看它。我認為東南亞的台灣人某程度上也是這樣,應該要被納入更大的歷史敘事裡討論。

記得台灣人發生什麼事情很重要,但我們也應該去看跟台灣曾經有過互動的東南亞人、其他戰場的人,他們在戰爭當中經歷了什麼。

楊樹木的故事:戰爭與殖民中的民族困惑縮影

藍:我想介紹一位我在做這段歷史研究時發現的台灣人,姓名叫楊樹木。他1908年在台北出生,1946年過世。當時戰爭剛結束,顯然他不是在戰爭中戰死的。那他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位楊先生其實是一位音樂家,可能通曉很多種樂器。他在1930年跟著台灣的一個樂隊到馬來亞去巡迴表演,因為跟一個檳城女孩戀愛,最後決定留在當地。當時台灣人是日本帝國的一部分,所以在國籍上他是日本人。而檳城當時其實是海峽殖民地,是大英帝國的一部分。楊樹木加入了檳城的樂隊,一直工作到1941年12月,日本攻擊珍珠港,二戰亞洲戰場爆發。大家想像一下,當時一個日本籍台灣人,住在英國管轄的檳城,他會遇到什麼事情?

英國政府很快就把所有日本人,包括台灣人,都當成敵國人民抓起來。因為他們覺得這些人一定會跟日軍裡應外合。然而檳城位在馬來半島的最北邊,所以日軍從北向南攻佔馬來半島時,這裡是第一個被佔領的地方。英軍投降後,日軍把楊樹木放出來,立刻就要求他當憲兵隊的通譯,因為他既通曉日文,又通曉當地的華人語言。平民百姓是不可能去拒絕這種徵用的。

那麼,為憲兵隊服務要做什麼事?憲兵隊當時要去找可能對日軍不利的反日嫌疑份子,在檳城最有嫌疑的就是華人。因為很多華人在這之前就曾經捐錢、出力支持中國對日本的抗戰,所以日軍抓了很多華人,質問他們是不是參與過什麼政治活動等等。楊樹木被要求參與許多次審訊過程。如果被審訊者堅決不說,日本憲兵就會使用刑求。他在憲兵隊擔任了6個月通譯,從1942年2月到1942年中,才終於離開憲兵隊,回到檳城市立樂隊。

戰爭結束後,英國回到檳城,開始處理戰爭犯罪。楊樹木馬上就被檢舉,因為當地人說他在憲兵隊服務期間有不良行為,加害當地人。他在1945年底被起訴,跟另外2位台籍通譯一起接受審判,最後法院宣布有罪。他在1946年終被處決,留下了他的妻子與4個小孩。

我是在很偶然的機會認識了楊樹木的孫子。他很想知道這位從未謀面的祖父,當年到底做了什麼事?做為後輩子孫,要面對自己父祖輩的黑歷史是很困難的,但他做到了。這些故事後來也成為《由島至島》紀錄片一部分的內容。

#當發現自己的祖先曾是加害的一方... ​ 楊炳煒:「阿公是台灣人,大家說他親日,但他只是僱員,被日軍叫去做了一些事,村民恨他。」 ​ 楊炳煒的祖父, 曾任日軍通譯的楊樹木,即是在檳城被審判、處死的台籍戰犯之一。楊炳煒因為長得像祖父 ,...

紀錄觀點發佈於 2025年8月19日 星期二

楊先生的後人後來告訴我,戰爭結束之後,楊樹木的太太其實催他趕快逃回台灣,以免被報復。她知道先生在憲兵隊中做了一些不好的事,先生也告訴她「我不想做這些事,可是我被要求這麼做」。楊樹木最後決定留在當地,是因為他愛的家人在這個地方,他不想離開。最後就是被檢舉、被逮捕、被處決。這是一段很沉重的歷史。

我們大部分人在討論戰爭的時候,都只會看到自己或是跟自己相關的群體在戰爭中發生了什麼事、受到了什麼傷害。但我們其實也有機會從別人的視角來看這段歷史,就像我們今天的主題是「東南亞視角的二戰與台灣人」,記得台灣人發生什麼事情很重要,但我們也應該去看跟台灣曾經有過互動的東南亞人、其他戰場的人,他們在戰爭當中經歷了什麼。

拉開距離,反而可以更平和看待二戰記憶

涂:二戰結束70年的時候,我們還可以想像許多人經歷過二戰,可以站出來描述那段過程。台史博10年前也曾做過一個較大的策展,其中一個活動就是邀請當時經歷過二戰、終戰這一天的長輩親自出來講他們的故事。坦白說,過了10年,很多人可能已經不在了。我們需要盡快搶救這些記憶。

台灣的戰爭經驗在戰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被壓抑、被忽略,沒有再談。是到了某個時間之後,大家才開始慢慢挖掘出來。過去這10年,大家比較有意識去挖掘這段經歷,剛開始往往用受害者的角度思考,看見台灣人如何被殖民、後來又如何被迫害等等。可是近年開始發現,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在道德層面上,我們沒有那麼完全純潔。也許這樣也可以開啟一些討論。

藍:關於怎麼稱呼二戰結束這件事,台灣也有「光復派」與「終戰派」,但在國家以外的個人歷史、個人經驗,其實可能更能讓我們看到戰爭下對人性的試煉。從小人物的視角、別人的視角來看待同一件事,可能讓我們對過去的歷史了解得更完整。

我自己的觀察是,二戰結束70週年時,因為有很多人還有過往國仇家恨的經驗,因此針鋒相對得很厲害。也許再過10年又不一樣,跟歷史的距離提供了一些比較舒適的空間,可以讓我們更心平氣和地從不同的角度來了解、思考這段歷史。我現在也看到更多年輕的創作者以二戰主題進行戲劇、紀錄片或文學的創作,我想也許這段歷史對這些20多歲、30多歲的年輕人而言,他們更沒有特定的國家民族包袱,可以比較細微而深入的去觀察,究竟人們經歷了什麼。這也許會更貼近人性,可以讓我們有機會在國族立場之外多一些不同理解。

涂:我記得有一次在學術會議跟一群愛爾蘭歷史研究者討論,他們分享,愛爾蘭也是有很強烈的、因為歷史立場不同而造成的針鋒相對。但也是由一群不同立場的年輕人先慢慢開始談,可能因為沒有這麼強烈的身體直接的經驗,讓他們可以稍微拉開一點距離去談這件事。

從小人物的視角、別人的視角來看待同一件事,可能讓我們對過去的歷史了解得更完整。

流動的國族認同

藍:二戰時到東南亞各地的台灣人,我覺得大概可以分成兩種性質。一種是平民百姓,因為經商、工作,在戰爭前就已經到東南亞各地成家立業,某種程度上其實是住在當地的台灣人,其實跟當地的人是和平相處。另外一群人數更多的,則是在戰爭爆發之後,因為日本政府的政策,被軍事動員送去東南亞各地的台灣人。比較弔詭的是,戰爭爆發之後,因為國籍的關係,不管是東南亞政府或是東南亞的平民百姓,很快就把所有台灣人都當成是敵人。

早期我在新加坡教書,有學界朋友告訴我,他做口述歷史、田野調查,訪問當地老一輩華人的戰爭經驗時,這些老人都會告訴他們,二戰期間遭到日本佔領,生活過得很苦,所以日本人很壞。可是他們還會多加一句話,說台灣人更壞!我想不見得是台灣人真的比日本人更壞,可是對他們的感受來說,他們會覺得「你明明就跟我講一樣的語言,我們都可以通,可是你怎麼會對我不利?」這讓我後來一直對台灣人的東南亞二戰經驗很有興趣。

至於那一群台灣平民百姓,他們在戰爭爆發之後有些被英國政府拘留,送到印度集中營,一關就關到戰爭結束;我自己研究有另外一群在印尼的台灣人,應該有400、500人,則是被荷蘭政府拘留,然後送到澳洲內陸去關押,一關也關了4年多。戰爭結束後盟軍要把他們遣送回台灣,但他們真正想回去的,其實是印尼、馬來亞。對這些台灣人來說,其實台灣已經變成他鄉,他鄉反而變成故鄉。這從國家的角度或許覺得奇怪,但從個人的角度就可以看見,這些台灣男性單身到南洋工作、與當地人結婚、在當地成家立業,所以他們的故鄉已經變成了南洋。

涂:人的認同真的是很複雜也很流動。我曾經訪問過台日混血作家一青妙,她爸爸是基隆顏家的後代,戰前被送到東京去念書,家世非常好。戰爭結束後他被送回台灣,但他竟然偷渡回日本去。一青妙小姐也說,爸爸一輩子很少講台語,認同就跟日本人一樣。這也是許多人在東南亞的狀況,用國家的框架或許難以理解,但他們住在那裡幾十年的時間,累積的認同自然也會跟我想們想的不一樣。

不安其實是我們了解歷史非常重要的一個契機。有這個契機,我們才有機會面對黑暗的歷史。圖為現場觀眾提問。

揭開黑暗的歷史,促使我們想要知道更多真相

藍:我自己在發掘這些歷史的時候,自己也有心境上的轉變。一開始研究不管台籍戰犯或是海外台灣人的歷史,我承認我也是從一個比較本位主義的角度出發,關心這些台灣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事後回想,我其實是比較同情他們的,認為無論他們做了什麼事情,其實都受到很大的傷害。可是在跟廖克發導演合作的過程當中,我看到更多的資料,也提醒了我自己:除了自己的角度、自己的受苦,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視角也應該要關注?這些人除了受害的一面,他們對當地有什麼影響?當地人怎麼看待這件事情?

我自己經歷過這段不安,發現自己原來的認知,跟在文件當中看到的事實,其實是有一些不合的。這個不安,也是對知識、對歷史的一種渴望,想要知道更多。我相信很多人在看我的研究時其實是很不安的,因為會有很多黑暗的歷史。第一層不安是「為什麼自己之前不知道?」第二層不安是「怎麼這麼黑暗?」還有第三層是這些黑暗歷史,其實跟自己的父祖輩、或是跟自己認同的這個群體是有關係的。這個不安其實是我們了解歷史非常重要的一個契機。有這個契機,我們才有機會面對黑暗的歷史。


《我們與小娘惹的距離:台灣與馬來世界》系列講座

華視自2025年8月4日週一起,於八點檔黃金時段播出新加坡連續劇《小娘惹之翡翠山(The Little Nyonya II: Emerald Hill)》,挑戰台灣八點檔觀眾口味。

「娘惹」意指馬來世界的土生華人,恰恰是既在地、又國際的代表。節目播出期間,華視大廳布置為娘惹風格,並以「馬來世界與台灣」為題,舉辦一系列講座,深談長久以來彼此牽動的飲食、文化、歷史,甚至戰爭。

第一場:8/1週五

主題演講Keynote Speech/當年,我從東南亞出發:
蕭新煌,台灣亞洲交流基金會董事長


飲食場/娘惹料理與台灣:
劉明芳,南洋料理達人

第二場:8/8週五

人類學場/台灣人對新加坡的愛怨情仇:
梁展嘉,《幹嘛羨慕新加坡?》作者
吳易叡,《赤道上的極地》作者

第三場:8/15週五

戰爭場/東南亞視角的二戰與台灣人:
藍適齊,《聽海湧》、《由島至島》歷史顧問
涂豐恩,故事StoryStudio創辦人暨主編

第四場:8/29週五

歷史場/台灣與馬來世界:
蔡秀敏,密西根大學歷史與人類學博士
林華源,康乃爾大學亞洲研究博士


主辦單位:中華電視公司、臺亞洲交流基金會

合作單位:獨立評論@天下、時報文化出版、季風帶書店、東南亞教育科學文化協會、故事Story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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