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北捷優先席爭議,從博愛座要不要讓座這件事,到北捷婆婆是否為老不尊,動手辱罵在前,才會遭飛踢在後,甚至有人肉搜翻出北捷婆婆的黑歷史,與一票人力挺出「腳」的年輕人。
設置博愛座,是真心關懷還是歌功頌德?
我想先從博愛座的起源談起。因為好奇為什麼會有「博愛座」這種設置,我查詢資料後發現,最早是北歐社會希望公共交通工具能提供無障礙環境,讓身心障礙者能像一般人那樣順利搭乘公車,所以稱之為「Priority Seat」,直譯為「優先席」。但來到台灣,為何就變成博愛座呢?原來,這是在1976年,為了紀念蔣中正總統逝世週年,因此普設博愛座,推廣其仁慈博愛的精神。
發現這件事,讓我突然有種感覺:博愛座會有爭議,或許可以追溯到其設置本身的政治意涵。姑且不論蔣中正總統的歷史評價如何,從戰爭中走來,手上不免有血腥,更遑論在接管台灣的過程中,為了鞏固政權、抑制反對聲浪,實施言論管制的白色恐怖,種種作為都很難與「仁慈博愛」聯想在一起。
回頭來看,在一陣腥風血雨之後,以「仁慈博愛」之名,用交通工具作載體、廣為傳頌,彷彿告訴民眾:大家就是要認同一個實際上不存在的價值,而且要緊緊擁抱、不能有二心。
華人文化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向來都必須遵循一定的階級,但從來沒有人問過,階級低的到底是否心甘情願永遠居於下位?階級是為了鞏固權力,讓統治或管理變得更容易。這當中的思想只有一種,就是階級高的說了算。這是集權,也是獨裁,讓人不必思考,乖乖遵循就對了。
在《拚教養》這本書中也提到,在戒嚴時期(1949~1987),家庭教育與社會控制有密切相關,這使得教養重點在於品德與行為管理,並非孩子們打從心裡覺得「看到別人有困難,我就要積極協助」。即使做出助人行為,進一步追問他們這樣做的理由為何?也常常會得到困惑的回應:「這不是應該的嗎?大家不是都這樣說嗎?」這裡的「大家」或許指的是一種更廣泛的社會建構,告訴你要長幼有序、遵從權威,表現出友愛的態度,即使內心有再多個人的委屈與不滿,都要為了這個大環境的和諧而忍耐。
讓座,若是為了要彰顯已故總統的偉大與慈愛,並且展現給旁人、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禮貌與愛心,那讓座行為本身或許不是因為感受到眼前的人需要這個座位,而只是想要做出某種「博愛」的形象,讓別人讚賞罷了。

個人意識抬頭,是反制還是複製?
或許大家會想,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我們都要有自主意識,不需要歌功頌德,也不要委屈自己。因此,踢飛老婦的年輕人只不過展現了他不想讓位的態度而已,那又有什麼不對呢?儘管律師們已經指出,動「腳」的行為可能被判定為防衛過當或傷害罪,網路上還是一片叫好聲。
我認為,這樣的集體反應,或許是年輕人們長期感受到某種「該做什麼」的框架、卻很難對這些「應該」產生認同,而帶來反撲。
不知道大家是否有種經驗,那就是長輩或者上司如果說錯了話,為了保全對方的顏面,晚輩或下屬等階級比較低的人都要假裝沒聽見或無所謂。另外應該也有不少人小時候以為父母講的都是對的,但長大之後才發現,父母說的不全是真理!
因此,若一個從小守規矩、講秩序的孩子,長大之後發現原來並不是每個人都謹守這個規則,那種「原來世界不是大人說的那樣」的震撼,會讓人感到慌張、不知該如何反應。有些人可能會回頭去抱怨老師、父母教錯了,有些人則會對環境感到不滿,認為外面的人都不守規矩。但不論是哪一種,都在表達一種對現實的錯愕感,怎麼實際的情況會跟自己原本的理解相距那麼遠?因而不知如何自處。
當你眼睜睜地看著有人裝睡一路從淡水搭到象山站,而你因為讓座,在疲憊的下班時分提著大包小包還得站一整路,難免會懊惱自己怎麼不跟著裝睡就好了?但下一次想理直氣壯坐著的時候,卻又遇到頤指氣使的長輩怒罵「年輕人怎麼都不會讓座」。這時的你,會不會有種說不出口的委屈?到底要不要讓座,也就變成了一種尷尬、困擾、無法輕易決定的事。
年輕人可以自由地跟長輩說「我今天也很累,想坐一下」嗎?即使說了,長輩會接受嗎?還是會再次拿出階級觀點,說「當兩個人都很需要的時候,年輕人就是得要讓座」?這種在階級之下的壓迫感,或許很難言說。比方當我問「為什麼要以紀念一個不慈愛的人為名,設置博愛座?」或是「這個老人態度就不好,我讓座給他很不舒服」,多半會得到某種模稜兩可的回應:「唉唷,那個時代沒辦法啊」、「反正就讓這一次,不要放在心上嘛!」
情緒無法得到認可,委屈的感受被敷衍過去,憤怒逐漸累積,匯聚在那一腳上,大快人心。殊不知,只有我的正義才是正義這件事,會不會也是某種單一、獨裁的想法?好像只有單方面的觀點、聲音,就可以代表整件事情的全貌,而總是忽略另一方的狀態。我認為這不是反制,而是複製了代代相傳的權力展現方式,以一己的觀點,作為全體的正義。

讓關係成為一種相互照顧的樣態
BBC的一則報導指出,台灣的博愛座設置,是將儒家法家化,用強制的手法要求民眾執行一個理想中的道德價值,根本就失去了「讓」的意義。進一步理解,「讓」隱含著退讓、寬容的意思,把好處讓給別人,其中都帶有行動者的主動性。因此,若要回歸「優先席」讓有需要者優先使用的初衷,或許也得要把「讓」的主動性還給每一位大眾交通工具的使用者。
書寫時,我離題地想到前陣子很熱門的電視劇《我們六個》,裡面有個很考驗主角們的選擇題,那就是當爸爸拋家棄子之後再次回來,孩子們要不要照顧他?當「父不父」時,子又要如何「子」?如果拿掉父慈子孝的框架,要不要照顧成為一種親情的牽絆,對彼此的憐惜與關愛,而非因為他是爸爸,就一定得要盡孝。
延伸到更大的社會來看,要不要讓座,是否也可以開放成為一個相互照顧的選擇?
當讓座並非理所當然、而被讓座也不是必然得到的優惠時,允許有需要的人自由提出請求、而周圍的人也能自發地提供協助,或許能在「讓」與「被讓」之間,一方得到協助,而另一方則也因為協助他人而感受到自己的善意有被看見,透過這相互性的過程,使互助的循環得以重複發生。誰也說不準,或許今天需要的是個受傷的年輕人,而提供協助的是個健康的老者呢!
當我這麼說時,我想一定也會有人反對,認為這太理想化,擔心現在年輕人不懂得什麼叫敬老尊賢。反過來說,年輕人會不會也感覺真正值得尊敬,內在真正有賢能的老者越來越少?當我們逐漸老去之時,能否也先練習做個謙讓有禮、值得被尊敬的長輩,而非拿階級壓制晚輩,以得到自己想要利益的人?
造成困擾的長者,該是誰的責任?
至於北捷婆婆,我認為她或許是生病了,致使她得用這種近似騷擾、霸凌的方式來取得自己的利益。或許再次遇到這樣的老者,周圍的人可以拒絕他的請求,可以用口語表達自己的不舒服,甚至可以請其他人像是站長,協助管理這樣的情況。但我仍不贊成肉搜、公審,好像在捷運上或各研討會中的霸道行徑,就等同她這個人,畢竟可惡之人也有其可憐之處,或許她更需要有人能看懂她的需求,幫助她以更健康的方式來得到想要的照顧。
但是該由誰來看懂以及提供照顧?確實是一個困境。一般而言,大家會想到她的家人。但家人不一定能管得住她外出的行徑,即使因為某些情緒或行為困擾接受治療,也不見得能全然控制住不當的行為,若非嚴重自傷傷人,也無法動用醫療系統強制就醫,就不容易獲得因就醫而可接觸的相關社會資源。
此時,回歸到社會上,每一次與她接觸的人,其實都有一個契機可告訴她:你現在這樣的行為,會造成別人的困擾。如果她想得到一個座位,她可以有禮表達,而不僅只是抱怨她很煩然後驅離。溝通或許無法立即見效,也可能會遭到她的反駁,但若不嘗試,那麼她就會繼續這樣的行為,在某些習慣順從的人身上得到好處,在某些反擊的人身上吃到苦果,但無法理解自己正在做什麼,並繼續成為讓人不悅的都市傳說。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溝通,在心裡抱怨之後默默離開,只不過,當你我都覺得事不關己時,又有什麼立場評論這則「傳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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