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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要活下去──寫下房思琪的故事,是林奕含活著的證據

「與房思琪一起重新出發」系列活動,決定不讓房思琪和林奕含停留在最痛的那一刻,邀請民眾陪著她也陪著自己重新出發。 「與房思琪一起重新出發」系列活動,決定不讓房思琪和林奕含停留在最痛的那一刻,邀請民眾陪著她也陪著自己重新出發。 圖片來源:游擊文化

一個還沒有開始工作的週末早晨,我翻開《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增訂版,咖啡機逼~逼~地通知著它已完工,略帶焦香的咖啡味飄來,我突然有種罪惡感:我如何能用如此閒適的態度,來閱讀這本充滿傷痛的故事?而且下筆時,我竟不慎將「初戀」寫成「失戀」,可能無意識裡,我也正在反諷?畢竟,當李老師把房思琪壓在書架上的那一刻起,還沒認識愛的女孩,已永遠沒機會知道何謂純情的初戀。

8年前,我並沒有讀第一版,當時,我選擇直接閱讀該書與作者的相關報導。我隱隱覺得,故事本身可能會帶給讀者某種如同親臨創傷的經驗,而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承受這份痛苦?8年後,當我完整讀完全文,突然慶幸當年的逃避,現在的我確實比較有能力思考與消化這書中屢屢讓人不得不皺眉、揪心的片刻。

只不過,我的逃避,似乎也反映了當年的房思琪/林奕含並沒有這麼幸運,她沒有機會選擇,那無法被思考的經驗,就如此降臨在她的生命裡。

如果你也跟我有類似的不安心情,不知道要不要翻開這本書,或許可以邀集一兩位朋友,在閱讀後一起分享感觸。用自己的步調前進,讀到覺得難受的時候,停下來想一想,這段文字勾起你什麼樣的感覺?聯想到哪些事件或經驗?甚至可以為自己安排一個安全的閱讀環境,像是沙發的一角或是溫暖的被窩裡,使我們不至於全然掉入房思琪的孤立無援情境之中,而又能回應作者的期待,真實地體會到那些「情緒經驗」!

關於創傷

古代少女成親之前,或有母姊耳邊絮語,或有私傳的春宮圖略知一二,意思是,讓女孩在洞房時,有點心理準備。否則,猝不及防之下發生的性行為,猶如侵擾少女的身體,會使她們感覺驚慌。

而在書中,原本思琪以為只是一堂作文課,卻被老師硬生生的翻面、插入!驚嚇到無法思考的處境,使得房思琪離開了李老師那兒之後,第一次失去了片段記憶地在大馬路上失魂似的神遊。

「我有時候想起來都不知道老師怎麼捨得,我那時那麼小。」

這是房思琪的抱怨嗎?我認為是她試著想理解自己經驗的發問,如果能懂李老師到底為何要這麼做,或許就能給自己所承受的痛苦一個解釋。

這樣突如其來、還沒準備好的性,太過強烈粗暴,成為一個無法理解的處境,超過一個13歲女孩所能承受,無法思考,使人困惑,這就是創傷[1] 。這使得她不得不啟動某些解離或防衛的狀態,讓自己暫時不必感受這些不知所以的經驗[2] 。

然而這個創傷,卻還混雜著自身是否真的誘惑了老師的罪疚感,是否成為對不起師母和無辜女兒、介入他人家庭的壞女孩。到底是自己受了創傷,還是造成別人的創傷?

創傷真正的影響,是這樣混亂而失序的狀態,使原本還在發展中的心智,彷彿凍結在某個還未成熟的時空中,停下了成長的腳步。

創傷真正的影響,是這樣混亂而失序的狀態,使原本還在發展中的心智,彷彿凍結在某個還未成熟的時空中,停下了成長的腳步。圖片來源:anomaly026/Shutterstock

關於愛情

這不能是愛嗎?畢竟李老師言必稱愛,是愛才會這麼做,不是嗎?

「她可以看到欲望在老師背後,如一條不肯退化的尾巴──那不是愛情,可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別的愛情了。」

林奕含書寫時用了「欲」而非「慾」字,我不知道她是否刻意為之?就我讀來,覺得對房思琪來說,李老師的愛,像是野獸餓了而需要狩獵一般,只是一種征服與自我的滿足,而沒有對彼此之間情感的需求。然而這種單方面的欲求,在13歲的女孩身上,卻展演成一種扭曲的非愛之愛。

房思琪之所以重複又重複地回到那個沒有作文的作文課,彷彿想要在李老師以愛之名所建構的囚籠中,找到自己能存活下去的方式。如同精神分析概念中的「強迫性重複」,透過不斷地將自己置身於創傷性情境中,似乎便能支配情境而非被情境所宰制。

「如果她也愛老師,那就是愛。做愛。」

把創傷變成一種主動創造的場景,似乎傷就不再是傷,即使心裡知道自己永遠地成為一個贗品,在創造的同時,也正欺騙、傷害著自己,致使這故事像是真的愛情──但其實,是假的。

於此同時,是房思琪心中,有種分裂的力量,將痛苦與被誘姦、被強暴的創傷感受投射出去,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或許曉奇、餅乾,都可能是房思琪的另一種分身。而在心中留住好的、被愛、是戀愛的感受。「分裂」執行得徹底時,人可以真的不覺創傷的存在,甚至感覺不到痛苦,即使重複經驗這些事,也好像沒有關係。這不是意識上的操作,而是人為了保護自己得以繼續生存,無意識的行動。

故事裡,房思琪有些時候常常自問自答,或是需要酗咖啡來讓自己不入睡、不做夢,似乎都像是那些被分裂出去的記憶與經驗,一直試圖回到房思琪的心裡,告訴她「這是創傷、我很痛苦」,但如果直面這些意念,都太恐怖了,像是世界要崩解一般,因此,繼續將內在的感受分裂出去,常常比整合回來更容易一些。

若把分裂放在關係中來說的話,在房思琪與李老師之間,似乎攻擊、行使欲望的趨力與宰制的力量,全部都在李老師手上,而房思琪只能全然處在被攻擊的位置。無獨有偶,在錢一維和伊紋這對伴侶身上,也能看見這樣的分裂關係,使得兩人之間始終處於不對等的權力位置。

然而,伊紋醒了,試著把自己分裂出去的攻擊能量收回,或許是流產的孩子,喚回她的意識,讓她目睹繼續處在這樣的暴力之下,原本以為的愛,其實並不存在,只是一種控制,一旦看懂了,伊紋便能收回原該屬於自己的能量,起身離開這段不對等的關係。但思琪來不及等到醒過來的那一天,她病了,只能任瘋狂帶領自己更徹底地遊走在破碎的記憶片段裡。

作為親友,他們的「無法承受」展現在各種攻擊的話語和行動裡,使得性創傷者更難以被接住、被理解,於是,「退回孤立的殼」則可能是他們無法得到接納的挫敗表現。圖片來源:Andrey_Popov/Shutterstock

關於接納

創傷,若能在一個夠安全的環境中,好好地說,有人能聆聽、反映,這就像是心理治療中,讓個案能在安全的治療情境中退行,有機會將當年無法理解的經驗、被凍結的心智,重新解凍、再次被經驗,並在過程中得到不同於創傷當時的回應,進而療癒。[1]

性創傷的被羞辱感,常常不僅限於事發當下,而更多來自於周遭人群的反應。想要訴說,想得到安慰、獲得支持、尋求理解、甚至紓解壓抑的感受,都可能是受創傷者想說的理由。

但房媽媽說:「這麼小年紀就這麼騷」,郭曉奇媽媽說:「我們沒有妳這種女兒」!

說出口後,經常得到的是被評價、被否定、甚至被拋棄的感覺。原本渴望能保護自己、支持自己的父母,卻成為背叛自己的人。當她們感覺再也無法依靠任何人時,便很容易陷入孤獨與絕望,像是活著,卻也與死無異。

在《靈魂謀殺》一書中,治療師提到:「作為一個治療師,我必須能夠承受得了個案的無意義感….我們必須到個案所在的地方迎接他們,並跟隨他們到他們尋找的道路上。」[3]   面對受害者的傾訴時,等待、陪伴、跟隨、並且聆聽,不加以預設,但也得一起承受,這或許是旁人在試著理解與接納時最不容易的地方。因為這個歷程,不知道該要多久,需要承載多少,未知往往是最令人不安的,但,這卻是這群性創傷者共同的命運──療癒,不知道在多遠的彼端。

作為親友,他們的「無法承受」展現在各種攻擊的話語和行動裡,使得性創傷者更難以被接住、被理解,於是,「退回孤立的殼」則可能是他們無法得到接納的挫敗表現。

如果,你不幸地成為房媽媽或郭爸爸的角色,或許在聽聞孩子似乎「不知羞恥」地跟年長的老師發生了性關係時,請先收起那反射性責罵孩子的衝動,因為那可能是你正在經歷某種「無法承受」的衝擊,不知道接下來你的孩子和你們的家庭將要面臨怎樣未知的處境。

此時身為大人的你,或許比孩子更有資源、也更有能力去諮詢與求助。即使你覺得羞愧、丟臉,無法向別人開口,那也請不要阻止孩子用自己的方式與外界聯結[4] 。因為任何人面對這種處境都必定是慌亂的,此時需要有更穩定的專業人員,在一旁為你和孩子建立一個安全的防護網,一起思考發生了什麼事、如何看待這些經歷、以及該可以怎麼面對與處理現實的議題。

站在孩子身旁,不輕易脫口而出指責與評論,或許是理解與接納孩子的第一步。

站在孩子身旁,不輕易脫口而出指責與評論,或許是理解與接納孩子的第一步。圖片來源:Stivog/Shutterstock

關於書寫

如果很難對他人說出口,那麼,說給自己聽,可以嗎?或許書寫的第一層意義在此。

說故事,不為了什麼,只是讓這個故事,不需要繼續躲藏,故事是虛構的,但情感是真實的。名字是假的,但情節是真的。虛虛實實。不需要太過糾結真實,能有所體會,故事即已完成。

在獨白的片段中,林奕含寫道:「這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書寫,因為這麼大質量的暴力,它是不可能再現的。」而後在專訪裡,她又提到「我要情緒非常不好的時候才有辦法寫」。

要去描述一個痛苦的經驗,常常需要將自己浸泡在那個情境、感受那些處境,透過與自己的對話,整理和思考這個難以被命名的殘暴經驗。我自己在書寫與性暴力創傷的相關報導與討論時,也經常會有一段憂鬱與低潮的時間,或許不盡然是我的生命經驗中有一樣的故事,而是那種被暴力傷害、被剝削與壓迫的痛苦感,一方面可使我寫出情感更貼近的文字,但同時會使人的能量像是被壓縮一般地榨乾。

如果解離或分裂,可以使人遠離痛苦,那麼將自己投入書寫,丟回痛苦的情境中,或許是將分裂出去的內在自我重新整合,找回自己能量的一種展現

作為一個文學的愛好者、中文系的學生、性暴力創傷的倖存者、憂鬱症的患者,能完成這樣一本敘事創作,應是燃燒殆盡的結果,我認為,書寫幫助了作者,重新長出生命力,用自己的話語說故事。雖是隕落,卻充滿了反擊的力量,將注定無解的命運,與每一個讀者,共同創造出新的體會、感受與更深層的意義。

關於現實

當林奕含以去污名化為題,理解他人痛苦為核心,作為自己婚禮的致詞,我覺得她正在表達:「我已經沒什麼好失去了,而我想善盡一己之力,說我想說的,做我能做的。」

這或許是與疾病共存,與現實折衝之後的自我接納,即使強悍的憂鬱最後還是將她推向死亡。不論以前身為精神科護理師的角色、抑或是現在的諮商心理師,面對一個年輕女孩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不管經歷幾次,都依然覺得哀傷。

最後,我很希望家中正育有青少年青少女的父母們,試著放下自己的面子、算計、競爭或焦慮,關注一下家裡的孩子,你會有機會,聽見他們問你關於「同學怎麼了」的試探,也會有機會嗅到他們正在「求救」的訊號,或許也能看見他們的「憂鬱」,而能在下一個房思琪、郭曉奇、餅乾出現之前,及時地接住她們。

不要學房媽媽只顧著煲電話粥,炫耀著表面的成功。不要學郭媽媽,將自己的無能為力丟回去給曉奇。這些都無異於在孩子需要的時候,能夠有足夠的連結與信任感,得以說出這句:「我被強姦了,我需要幫助!」

我多麼希望當時書中的伊紋能勇敢一些,替思琪說出口:「李老師對你做了不好的事情嗎?」那麼思琪是否能少經歷一些折磨,而能早一點開啟修復的旅程呢?現實中,你是否也願意勇敢一點,當那個站在孩子身後,能讓他們轉頭求救的大人呢?


[1] Abram, J. (2023)。溫尼考特的語言-通往核心概念的23個關鍵字。(周仁宇、周佳音譯)。 台北市:心靈工坊。

[2] Laplanche, Jean, Pontalis, & Jean-bertrand. (1988). The Language of Psychoanalysis. Routledge.

[3] Wirtz, U. (2023)。靈魂謀殺:亂倫語權勢性侵的創傷治療之路。(習敏娜譯)。台北市:心靈工坊。

[4] 對於創傷處置,建議可尋求專業人員如心理師與孩子討論此創傷經驗,對於現實的處理,則可諮詢相關機構如人本教育基金會進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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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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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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