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近日發燒的「洗碗的故事」,來自於一位學習薩提爾模式的心理工作者的自我覺察。這個故事收錄於他已出版的書中,顯示這些文字已經過出版社及編輯審核、曾透過他者的眼光確認,而非作者一人的突發奇想或一時衝動失言,但仍在網路上引發眾議,顯然,作者想要表達的,與讀者們所感受到的,不僅是落差,甚至有些衝突或不認同。
思考了幾天,我想從幾個內在、個人的層次,往外推及關係與社會文化的層次,談談我自己的觀點。
人生早期的依附關係形成內建的身體經驗
英國發展心理學家John Bowlby所提出的依附理論,近年來廣為流傳,其主要概念強調的是:嬰兒出生時為了生存,會與其主要照顧者──通常是母親,形成所謂的「依附關係」,並在照顧者身上尋求「依附安全感」,透過哭泣、笑聲、尋求擁抱等行為,得到照顧者的回應,不但能維持生存,也可在情感層面感覺到「被照顧」。嬰兒與照顧者最初的互動,會逐漸形成嬰兒對自己、對他人、對彼此關係的想像與理解,而產生最基本的「內在運作模式」。這是一種人際關係的基模。隨著嬰兒日漸長大,可能會把這樣的人際基模套用在不同的人身上,而感覺到他的人際經驗常常重複某一種樣態的互動。
以這篇「洗碗文」為例,作者提到自己從小不用進廚房做事,「我下意識的把『不用進廚房、不用洗碗』等媽媽對我的照顧方式,視為她對我的愛」,其實就是一種內在運作模式的展現。作者對自己的認識是「值得被照顧的」,對他人的想像是「會以行動照顧我」,於是對人際之間關係的想像,則可能是「我透過在行動上被照顧感覺被愛」,以這樣的方式在關係中獲得安全感。
這在現今五、六級生可能是常有的經驗。因為華人家庭中,父母不輕易言愛,很多對子女的愛意,多半以行動來展示。所謂的噓寒問暖、晨昏定省,大概都是華人用來含蓄示愛的方式。這本來沒什麼不對,孩子餓了,媽媽煮飯餵食,孩子冷了,媽媽添衣加被。但是當母親寵愛兒子的方式,帶入了性別角色的作為時,「男孩不用進廚房」這種男性特權的展現,在當代看來或許就認為他是媽寶。只是我想在作者的心裡,因為自己身為男孩,得到母親「特別的允許」,這種加倍的愛意,怎能讓人忘懷呢?
這是一種深深烙印的身體與情緒經驗,不需言說,而是透過身體反應展現。因此,如果失去了這種允許,就像是失去母親的愛,這或許是很直覺的反應,不曾經過大腦思考對錯,或是文化時代的適切性,只是一種從小到大,確保自己是被愛的、在關係中是安全的一種強烈情緒。

伴侶關係中的衝突在於,要演出誰的家庭故事?
其實故事發展到這裡,大致是沒什麼問題,一個男孩在母愛下成長,即使家庭裡固化的性別分工,廚房是母親的「領地」,也似乎沒什麼不妥。寫到這兒,我突然想,母親真的喜歡自己的領地嗎?還是因為沒其他地方可去,所以只好退居在廚房裡呢?而當作者使用「領地」這個詞的時候,是否他感覺到母親也想擁有一些自己的掌控感,不進廚房,不僅是自己的特權,也隱含著對母親的尊重與成全?
意思是,家庭關係的互動樣貌,常常不只是單方面的付出和給予,一定也有著某種在這個位置上的獲得與滿足,才能維持。
只不過,當人們進入婚姻關係,所謂「這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家人的事」,講的不一定是具體上兩家人一定得要住在一起,而是兩個人背後都帶著自己早年經驗所帶來的內在運作模式,用自己的期待來「想像」對方應該要如何跟我互動,表現出什麼樣的行為。這通常代表著一個人把自己的欲望──例如想要得到像母親一樣的照顧──投射到對方身上。
人得要在與他人出現差異的時候,才有機會覺察到自身的想法與感受。當作者成家之後,發現太太對待自己的方式與母親的方式不同,才可能發現「男性不用進廚房」並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身體經驗的失落在於,如果失去這種特權、或是以行動表示的愛意,那我要如何在關係裡確認自己是被愛的、是安全的呢?這種不確定的焦慮、不安,抑或是被拒絕的委屈、難過的情緒,往往會相應而生。所以作者自述:「當我不得不承諾要洗碗時,彷彿是幼年的自己失去了媽媽的愛,接觸到很深的失落和悲傷」。我覺得這樣的自我覺察,是一種真實接觸到自己內在經驗的描述,這無關對錯,就是一種經驗的呈現。
問題來了,此時身為伴侶的一方,要如何看待自己的先生有這樣的期待與想像,以及自己若不滿足對方,對方所呈現出來的失落與悲傷呢?
尤其當作者提到,伴侶的原生家庭也有自己的故事脈絡,跟自己的經驗剛好不同:男性進廚房幫忙,代表著「公平和體諒」,也呈現出「家」的溫暖。當兩個人的原生家庭故事不同時,誰的故事才是故事?要依照誰的故事發展才是真實?我想,所謂「權力」議題,在此刻就扮演了關鍵的角色。
我的想像是,如果身為伴侶的一方,比較具備照顧他人的習慣、或是認同傳統的性別角色分工,就容易在這樣的一搭一唱之中,滿足對方的期待,複製了作者原生家庭的故事。而在這個故事中,當先生覺得委屈難受時,太太也落淚表示不願意勉強。我不知道太太的眼淚想說的是什麼?是自己也很委屈、叫不動先生,好像自己的家沒有溫暖?抑或是先生的落淚好像把自己放在一個很壞、不願意滿足先生、愛先生的位置上,讓自己也覺得被誤解、很難受?總之,在洗碗這件事情上,她似乎選擇了退讓。
有時候伴侶關係怎麼樣稱得上平衡,很難為外人道。如果太太能在別的事情上得到滿足,或許可以在照顧與被照顧的關係裡得到補償。如果失去一個願意幫自己洗碗的先生,但換來可以為自己做別的事情的先生,她覺得划算,這個關係還是得以繼續維持。
或者,太太也很有覺察力地發現自己在關係中承受了先生的投射,並有意識地決定不要站上照顧者的位置,也不再投射自己想要家務公平分工的期待,於是太太可能可以告訴對方,進廚房洗碗像是失落了媽媽的愛,那是你的感覺,但我是你太太,我愛你,卻不需要像你媽媽一樣照顧你,這不是我的責任。如果你真的不想洗碗,我們可以想第三種方法或者第三種家庭故事,像是使用洗碗機?或者外食?把先生的期待和欲望還給對方,也承擔先生沒有在洗碗這件事情上分工時,自己所經驗的失落。

性別覺醒是一種願意理解與開放的態度
性別意識覺醒、性別刻板印象的轉換之所以難,有的時候或許就是如此。早年經驗絕對不單純是「洗碗」這個行為,而是帶著背後很多愛與被愛、照顧與被照顧、特權的享有與失去這一類的身體經驗。即使腦袋裡知道時代不同了,男女平等,家務分工不一定是由哪個性別來主管廚房,但情緒上的失落,往往會使人在每天的摩擦中,感受到「彷彿不被愛」的痛苦。
先生是否進廚房洗碗,又能否代表性別刻板印象被反轉,我不確定。如果我們指著所有的男性說「你得洗碗,不然就不是個好男人」,這是否也是另一種在性別中為了反壓迫而壓迫的行為呢?
我覺得性別覺醒這件事,或許回到源頭,要重新認識性別角色的建構從何而來,並不是跟以前做相反的事就是覺醒,而是如何在有權力議題的時候,對原本的建構加以鬆動。若我有機會和這位作者及太太討論,我可能會更關心:新的做法(不論是洗碗還是不洗碗)是怎麼決定的?在過程中兩人的意見是否都有被聽見?雙方如何協商?而且留意這個協商是否受到原本的性別權力所影響,是不是順服了某一方的意見?
性別的僵化,有時在於「不被看見、不被理解」並且「無法改變」。我曾見過一對夫妻,先生習慣於太太的照顧,不僅沒有辦法指認及感謝,且當太太外出時還會指責妻子怎麼到處亂跑,疏忽了照顧自己。太太對先生的抱怨苦笑一下,說自己也不是不能做,但很不喜歡先生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或許太太想要的是她的付出能被看見、被體諒,且先生也承擔一些工作,讓自己感覺到被照顧、有家庭溫暖的氛圍。當太太的情緒、內在被愛的需求可以得到回應,洗碗或其他家務的分工,反而是可被討論、或被替代的外在事項。
回到文章的起始,愛與被愛,是依附關係中很重要的核心經驗。如果我哭泣了,可以得到關注, 如果我感覺委屈,可以得到撫慰。我覺得早年的性別不平等與權力壓迫,某個程度是剝奪了這種愛與被愛、人生而平等的基本權力,讓女性成為次等,在重男輕女下被犧牲、成為工具人的角色。而男性即使貴為一家之主,得要承擔家計、不能表達情緒的樣態,何嘗不是一種性別壓迫呢?能在關係裡肯定伴侶雙方的感受都值得表達、被關注、被回應,而不因性別的差異去定義誰該有什麼表現,或許才是性別覺醒中的最根本價值。

內在幻想與外在現實的混淆與區隔
行文至此,可能有些讀者會以為我要替作者護航。但我想說的是,一個人的經驗常常很難以橫切面的單一事件概括。作者的原文中,當他覺察自己的幼年經驗是如何反映在現在生活裡時,他說自己「彷彿」失去了母親的愛。這與一開始被要求洗碗時落淚的「犧牲、難過和委屈」,我認為是兩種不一樣的狀態。
前者,是作者經過一番整理,意識到這是早年經驗的重現,也理解現在如果去洗碗,並不會真的讓他失去母親的愛。畢竟,母親愛他,這在小時候給予他特權時就已存在並且完成,是一個事實。因此,「彷彿」的感覺,是一種好像、近似的經驗,是一種心理的內在幻想,並不等於外在現實如此。這是一種很重要的心智功能,能夠區別自己心裡所想的,不必然會在現實中呈現。
反倒是當作者早期被要求洗碗時就不自主的落淚的情緒,這種未經思考的反應,是一種將內在經驗等於外在真實的狀態,意味著當下作者真的認為洗碗這件事情剝奪了自己可以被愛的這件事,因此馬上就出現了犧牲、難過與委屈的感覺。這就是一種投射,好像對方做出了某種我認為不好的行為,我就立刻感覺到自己被不當對待,而沒有深入思考這個行為背後的意義跟自己感受到的不當對待,是否是同一件事?就像作者後來可以停下來想想,太太要自己洗碗,是否等於剝奪了自己被愛的權力?顯然不是如此,不然可能要談離婚了!
書寫過程中,孩子跟我分享了一句網路流行語:「你以為找個伴侶可以為你擋風遮雨,卻發現所有的風雨都是伴侶帶來的!」這很適合用來描述我想說的。或許每個人面對伴侶關係,內心都帶有自己的期待與對伴侶的幻想,但我們同時也不得不面對,外在現實往往與內心的期待不相符合,因而感覺失落。如果無法接受這個現實的失落,或許就會停在不斷爭執、要求對方成為自己內心的理想對象,而看不見這僅是自己內在幻想的投射,也看不見真實的對方到底能回應多少。
或許這次的洗碗文爭議,是一個讓我們重新思考的機會,認識婚姻的漫長歲月裡,如何從渴望有個理想伴侶的美好想像落地,磨合出現實中可以平等對待、互相關注、做自己能做的、有時不得不放掉自己做不到的,真實的伴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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