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提醒9歲的小女兒寫數學練習題。幾次之後她不耐煩地回嘴:「你就是那麼笨,才會賺很少的錢!」
當下我愣住了。雖然霎時感到被羞辱,但詭異地卻又同時有種釋放感。20多年來不敢直面母職「勞動產值」低落的現實,但被9歲的孩子這樣衝口而出,似乎也沒當初想像的可怕與不堪,反而讓我清晰看見了什麼。
孩子感覺到我的沉默,好像意識到自己戳中了我的痛點,乖乖走回書桌開始寫作業。而我則坐回電腦桌前,繼續此前的校稿工作。更年期的身體燥熱,再加上方才的母女衝突,緊盯螢幕的雙眼酸澀的瞇了瞇,眼角的魚尾紋卻彷彿掀開的一把時間的摺扇,在腦海中展開這幅母職的浮世繪。
做一名全職母親,是自願還是不得已?
當年我從台灣辭掉工作,來到德國異鄉,從兼職翻譯到申請正式工作,卻因為赫然發現自己懷孕,打亂所有的職場規劃。第一次做母親的喜悅與艱辛,即使手忙腳亂,仍不忘於大女兒睡著的短短時間持續進修、閱讀企管期刊,期盼能再度重回職場。
孩子半歲時,全家隨先生外派工作調往英國,我得半夜3點半起床作新聞編譯,忍受冬夜暖氣歸零的凍寒,雙手冰冷地敲打鍵盤。有時寶寶醒來,我還得將她扛坐在肩膀上,一手抓著她、任憑她玩我的頭髮,再單手飛快打字。白天則是切入家庭主婦模式,無限圈迴地清掃、採買與煮食,以及獨自扛起偽單親的母職工作。
短暫回到德國後,我又再度懷孕。由於老大與老二相差不到2歲,每天都是無止盡的餵食、換尿布、遊戲團體與唱兒歌哄睡,作完家事後已是晚上11點多,仍得挑燈夜戰,進行企管顧問公司的文稿翻譯,因為這是我唯一能與職場保持聯繫的機會,即使再累,都能讓自己保有一點「我還在工作」的安心。
之後,先生展開18年派駐亞洲各國的工作,合約2年一調,再加上每週頻繁的出差,有時出國一次就長達6個禮拜,又或者臨時半年獨自前往他國赴任。結果是,偽單親的母職完全斷絕了我重回職場的規劃。望著成疊的企管期刊,我只能識時務地選擇翻譯、口譯這種相對彈性,讓我可以兼顧家庭的接案工作。
偶而回到台灣,在過去的同事與友人面前,我對全職母親的身分總是難以啟齒,始終堅持自己是兼職工作以掩飾自卑。直到年近半百之後,我才能坦然承認:對,我這20多年來就是待在家裡,照顧孩子和先生的飲食起居。這其中轉念的最大關鍵,在於我終於認清,「全職家庭主婦」給我帶來的羞恥感、不利的社經地位,並不是我資質不佳、不夠努力,而是整體社會結構使然。而小女兒貌似叛逆、「不敬」的氣話,也不是我教養失策或孩子壞心,而是反映了現實功利世界對一個人價值的單向衡量。
我很慶幸,如今的自己終於肯認自己選擇成為全職母親的事實,否則若更早聽到女兒這樣說,我大概會崩潰大哭,或是啟動情緒勒索模式,細數過往的犧牲與辛酸,再以道德綁架讓她自覺罪惡與負疚吧!

成為母親前,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精彩人生
正因接受了全職母親的自我認同,面對女兒說出的話,即使有那麼幾分鐘的情感受傷與失落,但靜心片刻之後,即能從自憐與受害者情結的個人情緒跳脫,反思社會對「全職母親」這項角色的苛求與歧視。眾人歌頌母親無私的愛與付出,同時卻又結構性地貶低她們的勞動價值,輕蔑貼上「整天在家所以什麼都不懂」的負面標籤,甚至在她們試圖重回職場時設下重重關卡,讓這群女性落入就業市場的邊緣,只能接受兼職或低階工作,飽受剝削。
幾天之後,我找女兒談話,深呼吸後對她說:「媽媽賺錢很少,並不代表我笨。在我當全職母親之前,我也有研究所的學歷,做過幾份專業的工作。」
女兒緊蹙眉頭望著我,或許難以想像我曾擔任過媒體公關、長袖善舞的樣子,或者滿口專業術語的進行收視率分析簡報。我索性畫出兩條「一日時程表」向她分析:3個月前,當她在學校發生意外需要急診時,她那在家辦公的父親是不是兩手一攤、表明自己待會有線上會議,不能處理?而我則是放下手上的稿子,火速趕至學校、帶她直奔醫院,後兩次手術也是由我整天全程照顧。
我進一步解釋:她父親可以用「一大把」時間專注在他的高薪工作,而充當各種任務的救火隊的我,僅能運用零碎的時間作低薪的兼職。職業生涯不能規劃、日程安排無法自主,正是因為擔任全職母親的工作,我必須全心待命,補足她父親在親職上無法履行的部分!
「賺很少錢,並不是因為我很笨,而是我選擇成為全職母親,而這個社會只願意付全職母親這麼少的錢!」說完,我無奈地笑了。
「媽媽,對不起!」女兒低下頭小聲地說,「我不該說那句話嘲笑你!」
我安慰她說,這不僅僅是她一個人這樣認為,因為現代社會普遍貶抑全職母親的價值,以及限制她們重新從事專業工作的可能,「你只要記住自己說那句話的當下,那種不喜歡『全職母親』的感覺,希望你也能成為社會進化的力量,讓未來的女性在選擇成為『全職母親』時,不會被嘲笑與懲罰!」
老三歪著頭,似乎有些聽不懂,而我只是既無奈卻又同時寄予無限希望地解釋,女性不管作出全職事業、全職母親,或是兩者合一的選擇,都應該是根據自己的意願,而不是因為社會的偏見或是害怕被懲罰,無法隨心所欲。

365天都是照顧者,僅在母親節成為主角
根據2020貝塔斯曼基金會(Bertelsmann Stiftung)委託柏林自由大學與德國經濟研究院,所作一項名為《誰贏?誰輸?德國人終生收入的發展和預測》(Wer gewinnt? Wer verliert? Die Entwicklung und Prognose von Lebenserwerbseinkommen in Deutschland)的調查指出,因為懷孕生產與育兒致使職業生涯中斷,導致女性侷限於相對低接與兼職工作,於是,做母親的「機會成本」(opportunity cost)是:生養一個孩子,會導致收入損失約40%,而3個或更多孩子,甚至高達70%,儼然社會結構性地給予母職終身「生育懲罰」。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過去幾十年來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以及就業、收入的水準提高,是否生養孩子就成為女性收入高低的決定關鍵。研究針對1971年和1982年出生的東、西德母親,比較她們因生養子女所造成的收入差異,發現1971年出生的西德母親因生養一名子女少了30%的收入,而1982年出生的年輕世代母親更損失了43%(東德則為10%與37%)。換言之,年輕世代女性選擇擔任母職的「機會成本」顯著上升,亦即「生育懲罰」越來越重。
每年母親節,全球集體歌頌母愛的偉大,商人賺飽荷包,父親們難得成為配角,孩子則歡喜地送上禮物與大餐,全職母親們則是在一年365天「價值出清」的自我犧牲之後,換得幾小時「平行時空」的虛幻,暫時忘記現實生活中被嘲笑社會脫節、個人可支配所得歸零、二度就業遭到嘲諷與拒絕,以及兼職打工卻反而更貧困的窘境。甚至就連女兒表現不好,都會被責怪是因為母親沒能演繹新時代女性的獨立、展現財富自主,才導致女兒缺乏典範學習。
德國許多媒體早已將母親節視為一個「偽君子日」(Tag der Heuchler),意謂每個人都希望得到最無微不至的照顧,人人歌頌、期待無限奉獻與犧牲的母親,甚至將其形象完人化,卻又集體無意識地輕視其勞動價值,並結構性地致使她們處於不利地位與經濟弱勢,甚而全然忽略長期失衡下母親承受的殘破自我形象認知、巨大的心理壓力,以及難以量化的情緒勞動,被迫成為「受苦的殉道者」(Martyr)。這樣的母親可能慢慢被馴化成缺乏接受的能力,又因為低自尊而無法設定界線,也無能為自己爭取權益,於是只能被「照顧者」原型的陰影籠罩,以情感勒索與控制為補償,成為現代心理學家與孩子們控訴的「有毒的母親」。

「請不要祝我母親節快樂」:不再以犧牲奉獻定義自己
2001年的母親節,一群具有母親身分的女性學者組織了一個討論母職(兼及父職)的讀書會,並共同發表了一篇文章「請不要祝我母親節快樂」。另外,她們還發表了〈做娘的十大夢想:母職狂想曲〉,最後四點這樣寫:
7.我希望「無我」、「犧牲」不是當媽媽唯一的楷模;「追求成長」可以讓媽媽與孩子都受益。
8.我希望過一個這樣的母親節:少一些虛偽的口惠與浮誇的商業化,多一些對母職的制度性支持。
9.我希望過一個這樣的母親節:我們的社會能夠支持所有照顧孩子的人,因為他們都是廣義的媽媽。
10.我希望我們的社區就是孩子共同的家,國家能成為所有公民的母親。
儘管已經過了20年,母職的內在煎熬與外在催逼似乎仍未見改善。台灣2021年出生數為153,820人,創下史上新低,成為世界上生育率最低的國家,並且埋伏經濟、社會發展、文化語言傳承的問題。這是嚴重的國安危機。
這個母親節前夕,我決定向女兒們宣告,從此再也不過母親節了。與其一年被幾小時迷幻摸頭,不如時時刻刻重整內在的「照顧者」,擺脫主流價值框架的母職,不再以犧牲來交換自我價值。我要先學習好好自我照顧,聆聽內在的需求、即時回應,清楚設定人際界線,既能不傷害自身地以「有條件的愛」(Tough Love)給予,更積極爭取應有的權益。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將自己包含在內,等施無差別地以愛體現,甚至讓社會能量循環地共生、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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