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豔陽下,台中卓蘭險巇的三叉路口,大哥黑傘護法,年近八旬的母親,張開一婦人衣服,雙手持香,面北喃喃而語:
「有請王禪老祖、城隍爺、土地公做主,xxx,汝著倒轉來汝个衫內底喔!」連呼三聲後,母親急忙拿著「收魂衣」,坐上大哥的車。
過橋時,對著衣服喊:「過橋喔~」轉彎時,提醒衣服:「麥轉彎喔~」
抵達婦人家後,母親向憂心的婦人先生歉聲道:「真歹勢,阮大後生不小心,撞著恁某,這領衫齁依緊穿个,依著个醒過來。」
三日後,婦人仍然昏迷,母親再次請示師父。
「恁有對四个方向攏收一遍無?」
「無咧,只有對車禍个方向。」
「安咧,恁著愛再收一遍,因為撞到个時陣,七魂六魄散去,个散佇其他个方向。」
於是母親再回到路口,這次法咒意皆同,但身如顫巍巍的陀螺,原處轉了幾圈,務必向每一個時空維度都聲聲召喚:「xxx,汝著倒轉來喔!」
這次真的魂歸來兮,穿上母親帶回的衣服,婦人悠悠轉醒,大哥處理民事賠償後,驚險度過人生一劫。
旺夫、旺家、旺子,卻「旺」不到自己
母親信神,佛道不分,日日誦經,為家人消災減劫。但她自己,一生多劫。
母親生下時眉清目秀,同宗親人膝下無子女,見其可愛,便收為養女。外祖父在溪湖糖廠上班,薪給尚豐,但二戰末期,外祖父被日本人調至南洋作戰,百死一生,倖免於難。他們的殘部被麥克阿瑟的軍隊追殺到叢林深處,二戰結束後尚不自知。躲在叢林中近半年,才搭盟軍的船艦回台。
母親國小畢業後,便在糖廠檢驗課上班。時有農田水利會青年追求,惜其長輩嫌母親「二個後頭(娘家),未來婚喪喜慶紅包跟不完」,便斷了姻緣。但母親嫁給父親後,這位青年仍時常在窗口徘徊,希望再見佳人一面。
母親長父親一歲。俗云:「娶母大姐,坐金交椅。」父親娶了母親後,真的財源滾滾,坐上金交椅。但母親,面對的卻是父親高舉的椅子,狠狠砸向她的肉身。然後,那張金交椅也毀了。
「我當時19歲,下班就去坐員林客運讀彰商補校,汝老爸18歲,讀彰工補校。依定定騎依个歐兜邁,个我下班反方向,只想麥看我一面,後來直接去員客攔我,約我去看電影。看到最後,我彰商也不用念了,就嫁到汝家囉。」
太祖曾任保正,但從政散盡家產。祖父高職畢業,任職農會,但因仍屬知識分子,二二八事件時被捕入獄,又耗盡不少錢財買通後,才僥倖還家。母親嫁過來時,正值家道中落。
家裡曾開過當舖、賣腳踏車,父親有時會開貨車批活魚來賣,但家裡的經濟仍不穩定,祖母還須編織毛衣貼補家用。然而誠如算命師對母親的預言:「旺夫、旺家、旺子」。
母親嫁過來沒多久,父親拿到川崎機車彰化、南投、雲林三縣的代理權。在汽車不普遍的年代,耐操的川崎125被定位為商業用車,扭力強,瓦斯載幾桶都沒問題。機車賣得好,家中經濟頓時好轉,開始風生水起、興樓購地。
母親順理成章,擔負起老闆娘的工作,要負責會計財務,還要打點全家三餐。後來雇用員工不斷增長,也有了佣人,但我們四個兄弟五年內相繼出世,母親永遠像只陀螺,不停的被綁緊、擲出、重落地、旋轉,再綁緊……
家,是一棟慢慢垮下的樓
然而,擲出陀螺的,是受日本教育的祖父,以及風流不羈的父親。他們的教養是男性沙文,是高壓父權。他們,不懂得珍惜這個為家族旋轉不停的媳婦。
「汝知仔汝阿公曾經一手拿藤條,一手拿木製武士刀,在車站攔我嗎?」去年與母親在東海大學散步時,母親和我聊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做生意,常需現金週轉,有位嬸婆,是厝裡最大的金主。我知啊伊破病住院,卡緊坐客運去嘎看,汝阿公找我無,氣嘎麥修理我。好佳哉,汝阿公怕這位嬸婆,不然我个齁依修理嘎很慘ㄟ。」
有本書叫《巨嬰國》,分析華人巨嬰的全能自戀、控制狂、被迫害妄想、躁狂等心理。我的祖父與父親,就像兩個典型的巨嬰。唯一能哄他們不要大哭大鬧的,是蕙質蘭心的祖母,但祖母的力量有限。
錢是男人的英雄膽,家裡有錢後,父親到處拈花惹草,最後決定要招二房,連祖母都束手無策。母親笑著回憶起從前:「汝老爸很堅持,阿嬤沒法度,只好勸我『心放齁卡開一點』。心無放開嘛無法度,遇到汝老爸个查某人,攏是歹命人,我也不會為難汝阿姨。」
天不假年,我七歲那年,祖母因車禍驟逝。巨嬰開始失控,整個家族就像孔尚任《桃花扇》中的句子: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樓,是慢慢塌的,因為母親撐著。但苦撐的壓力,日夜啃噬母親的健康。常常看到母親捧著肚子,到處找胃藥吃。
油麻菜籽的命運
父親有阿姨後,仍然玩心不改,每天沉溺在愛情的遊戲,把自己當瓊瑤小說的男主角過日子。瓊瑤小說的故事常設定在都會台北,男主角大多在貿易公司上班。父親也在台北南京東路大樓買了60多坪的辦公室,開起貿易公司,自己當起董事長。十幾年後,自己也在台北的貿易公司上班,終於了解父親後來倒閉的必然。
原來浮華不實的父親,重責大任全交給總經理。一間貿易公司要開發一項產品,需要耗費許多人力、土地、與資金成本,其中有賺錢的明星商品,也有賠錢貨。總經理知道父親對外文、貿易一竅不通,便一手遮天,私自在外另設公司,進出口賺錢的品項,賠錢的產品就留在原公司。
所以雖然彰化老家一個月可以賺一棟樓房的錢,但匯到台北的錢,卻像個無底洞,永遠填不滿。
算命師說老爸的八字只有二兩三,房地產都不能過在他名下,所以家裡房地產都登記母親名下。最高峰時,曾經有6棟樓房同時在母親名下,但等到不斷地過戶出去後,這個家什麼都不剩了。
祖母離世後,祖父希望有更多田產過戶給他,父親不從。我小學五年級時,有天放學後,發現家裡的磁磚、玻璃、電視、電話全部都被砸碎,母親衣櫥裡的衣服也全部被剪破。原來是祖父拿著大榔頭和剪刀,發洩他的不滿。
最後祖父順利拿到他要的,但我永遠記得那天:祖父拿著麥克風對左鄰右舍細數兒媳的不是,無助的我不停地哭泣,一旁從小最沉默寡言的三哥,突然起身,拔掉麥克風的插頭。當時覺得三哥好勇敢,而我無法保護這個家,也無法保護母親。當時才40多公斤的她,真的需要保護。
「上週照電光(X光)時,醫生發現我龍骨有兩節擠壓在一起,我才想起那是當年齁汝老爸拿長板凳打我留下的。」可能是時間拉長了,痛覺淡了,母親這兩年才告訴我當年她有多無助。
「汝老爸有三次修理我最慘,記得最後一次,他把門鎖起來,一拿起椅子,我怕被打死,就從二樓跳下去,家裡的會計背我去對面醫院,但汝老爸覺得家醜不可外揚,馬上又叫佣人背我回來,結果我躺在床上一個月才能下床。」
閩南人用「油麻菜籽」比喻女人的命運,說她們像油麻菜籽一樣隨風飄散,落到哪裡長到哪裡。但我的家是怎樣的窮山惡水?母親飄落在這個家,連好好生長的機會都沒有。
從老闆娘到女工,她一手撐起我們四兄弟
大學聯考的前三天,老家被法院貼上封條。原來父親從會計那裡拿走最後一筆貨款後,就自行失蹤。不斷跳票後,台北的貿易公司、屏東的排氣管工廠、還有經銷摩托車的彰化老家,同時被法院強制執行。
那天,母親沒掉一滴淚,只是叮嚀即將大考的我,別被家中的變故影響。
上大學後,母親從一個被佣人前呼後擁的老闆娘,變成一個認命的女工。她每天從工廠抱回一堆堆鞋子半成品,企望在強力膠刺鼻的氣味中,以每隻二角的進度,把破碎的家一塊塊黏貼回去。
「那時陣真打拚,有時還會去果菜市場拿豆仔來撕,撕一袋有95元,這樣一個月賺個一兩萬,竟然也能讓你們讀書,度過好幾年。」母親現在談起,雲淡風輕,但我忘不了那強力膠的辣味,還有辣味中混雜的中藥味。
24歲時,三哥確診鼻咽癌三期,在開完刀、鈷60照射、化療後,在家由母親全程照顧。鈷60殺死癌細胞,也灼傷口腔組織,三哥的吞嚥變得異常困難。為了補充足夠的營養,母親買了幾十種豆類、穀類、及中藥,打成泥狀讓三哥吞下。
那一年母親和三哥是怎麼撐過去的?他們向親戚借錢,從法院買回法拍的家。母親是製鞋小工兼看護,失業的三哥,體重掉了30公斤,還因將身分證及印章借給父親向銀行融資,想東山再起的父親,一樣不腳踏實地,錢一下子燒光了,罹癌的三哥瞬間成了負債2千多萬的票據犯。
但沒關係,母親沒倒,母親撐著。母親,有信仰撐著。
母親那時迷上了「濟公」,她稱濟公的乩身為師父。母親會拿我們的衣服給師父蓋上祈福紅印,還經常拿著師父畫的符咒燒化於臉盆,然後用毛巾沾符水,擦拭我們的身體;有時將符令燒化於碗水,要我們喝三口;有時將符令貼於門上、堂上鎮煞避邪;還要我們佩帶符書在身,永保平安。
母親生病時總是要求師父先卜卦,而且總是相信人間的一切苦厄都源於「另外一個世界」的存在。生病時母親會說:「師父說我這陣子運途不好,有一些『無形ㄟ』跟著我。」我們兄弟對於母親信仰的偏執頗有微詞,最不能忍受的,是她相信喝符水可治病。
25歲時,在台北寫廣告的我,老夢見和三哥共浴時,三哥越變越小,最後溶在水中,我伸手去撈,卻什麼也撈不到,那是我的同胎兄弟,不見了!每次夢醒,總是滿身大汗。我決定回到家中,有什麼工作就做什麼工作。我離家,離母親,離那些該扛起的苦難,都太久了。
回鄉後,在報紙找到一個補習班輔導老師的工作,一邊做一邊學。這時母親又多了一份工作,照顧我們家的第一個孫子。
二哥和二嫂在台北工作,生了女兒後,無暇照顧,送回彰化,母親毅然投入養育小嬰兒的責任。二哥將女兒取名為「雨青」,期待整個家族可以雨過天青。這小小的祈求似乎被老天聽見了,或是說,上蒼覺得母親受的煎熬,夠了。
愛,是世間最強大的魔法
我愛上了教學的工作,大哥二哥也循著我的管道,從台北回到我服務的補習班學習,再考進教育學分班,最後考入公立學校。命運多舛的三哥大難不死,也到補習班從導師做起,現在是四家補習班的老闆。
「汝老爸不回家,我一樣可以替你們四兄弟娶媳婦。」母親現在回顧,充滿驕傲,我也才驚覺,從父親捲款離家到現在,已倏忽34年了。大廈崩塌那一年,母親才46歲(好年輕呵),那年起,她泥金紅印金玉為盟的丈夫,沒再回家住過一宿。她一人為四個兒子辦完婚禮,甚至在早該享受清福的年紀,「加班」帶大五個孫子。
我曾問母親:「算命的說妳24歲以後結婚,命會比較好,妳會後悔20歲就嫁給爸爸嗎?」「哈!攏是命啦!」母親咧開嘴笑著回答:「那ㄟ後悔?沒嫁給汝老爸,就不生汝四個囉。」
知道母親非常引我們兄弟為傲,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崗位上好好表現,不能讓母親丟臉。幾年前幫母親申請模範母親,頒獎時母親非常快樂,有苦盡甘來之感。
三年前三哥鼻咽癌復發,在台中教學醫院開了一次刀,想不到幾個月後病情加重,情況非常危急,但是母親求神問卜後,又充滿信心說:「上次師父就說,這次要兩次刀劫就能過關。」
轉到彰基,三位醫生接力開了23個小時的刀,之後是一連串的化療,我們心裡都有不祥的預感,但母親仍然一肩挑起照料三哥的工作。母親的身體已不似30年前硬朗,這次的勞累,讓母親激瘦四公斤,大家都非常不忍。
但這次母親又展現了她的魔法,三哥竟奇蹟般的康復,化療3個月後就參加單車環島,現在恢復健康,常常帶母親遊山玩水。三哥常說:「我這條命,是媽媽救回來的。」
濟公的乩身往生後,母親又換了幾個師父。最近拜的師父要信眾勤誦天德經。「念這個經好,可以迴向給你們,也可集大家的念力祈求世界和平、消世上一切劫厄,例如去年我們集氣讓好幾個颱風沒有進來台灣。最近我們念經有兩個目標,第一個是非洲豬瘟不要進來台灣,第二是為迦納的孩童祈福。」
聽了母親的解說,覺得太神奇了,難道真的因為她的誦經,就真的有魔法可以改變這個世界?
以前覺得母親太迷信,但現在看母親歷百劫難,每日依然含輝發焰、誦經不輟,幫我們兄弟度過一關又一關的劫厄。
說真的,我真的相信母親有魔法。
因為,「愛」無處不及,悉能容受;「愛」,是世間最強大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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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我的母親 我的力量
作者:沈方正、林文月、林懷民等
出版:天下雜誌
出版時間:20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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