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黃子佼被查獲硬碟裡有來自非法平台的未成年少女偷拍影片，其妻孟耿如則在事發後不久，發出「道歉文」，此舉非但沒有平撫閱聽大眾的怒火，反而加大抨擊孟耿如的力道。例如認為這是為丈夫洗白的的說法，顯見孟耿如沒有意識到丈夫病了、以及犯罪的關鍵錯誤；也有網紅提及孟耿如應立即帶著女兒離開，甚至有些人認為孟耿如根本知情，卻放縱丈夫恣意妄為。
或許對憤怒的群眾面前，試著去理解孟耿如的處境，就像是為黃子佼加油一樣，都與之同罪。但我也必須說，心理治療工作中，理解不等於認同。為監獄裡受刑人進行諮商的心理師，也經常被自己內心的道德價值所衝擊：如果我理解了面前這位犯罪者，是否等於背棄了被他傷害的對象呢？
然而，犯罪者同時有心理疾病是很常見的，而法律裁罰與心理治療在形式上也可以並行，兩者目的不同：法律有明確的條文與罰則，透過判決，使犯錯的人接受懲罰；而治療中則需暫時放下對錯的判定，試著理解面前當事人各種難以啟齒的混亂想法，才能從中找到化解之道。畢竟這些心理狀態扭曲的犯罪者，若非終身監禁，最終都得回到社會中，治療只是期望找到可能緩解病態行為的契機。
我很同意這篇評論中提到一些孟耿如可能遇到的現實困境。想從心理治療的觀點、以及過去常見案家夫妻的互動樣貌延伸，推測孟耿如在這個事件中可能經歷的心理衝擊或感受。也邀請大家一起思考：如果你發現自己身邊親密的人，竟有這樣的犯罪行為，可能會怎麼做？
特殊性癖好，經常隱藏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角落
在《失落的童年》一書當中提到，性犯罪者出現反常的性慾、性行為或性癖好，像是戀童癖或是施受虐的性行為，常常源自於青少年期前的創傷未得到妥善處置，而轉而以不恰當的方式紓解內在壓抑的攻擊傾向。然而，由於特殊性癖好並不被大部分人接受，因此當事者通常會加以隱藏或迴避，一方面是躲避自己行為所需導致的責任，但同時也因需要欺瞞而形成另一種壓力源。
之所以會有這樣扭曲的發展，是因為人大都想要被接納，可是真實的自己竟然有如此變態的慾望，若想在這個世界存活，也只得建構一個外在的「假我」，一種能被人接納的形象，也是自己想要得到的美好生活假象。
而伴侶或是家人在這之中，常常是建構「假我世界」的一部分，讓當事人以為自己似乎也有著與旁人無異的幸福。但這樣的假我在面臨過大壓力時，往往難以持續，讓人回到自己熟悉的模式，出現真我的需求，於是可能再次出現性犯罪的行為。
我是他最親密的人，卻與大家同時知道這件事
基於上述前提，我認為孟耿如在事發前，極有可能對黃子佼的狀況不知情。當身為伴侶的她知曉自己的枕邊人竟有這些黑暗面時，或許衝擊更勝過憤慨萬分的社會大眾。
首當其衝的，或許是無法再相信自己經驗的「認知失調」。這個說會愛自己、善待自己的伴侶，說要守護家庭、共同養育孩子的爸爸，和這個被爆料的性犯罪者，形象迥異。難道相愛十年間曾經的感受，都是假的嗎？明明相處時的幸福感如此真實，不是嗎？只不過，攤在眼前犯罪事實罪證確鑿，又怎麼假得了？
如果要承認過去的自己「被騙」了，那種被欺騙的感覺，或許不亞於伴侶外遇的不真實感，是非常混亂而痛苦的。但若想要相信枕邊的這個親密對象不是惡意欺騙自己，有時只得不自覺動用潛意識裡的否認，忽略某些可能的線索，維持住心中那仍愛著自己、善良努力的伴侶形象。一如某些批評者所說，在道歉信中，她將妻子的角色置於是非對錯之前，或許那是她面對衝擊時，使自己不至於崩潰失序的反應。
身為伴侶的價值與意義受到挑戰
另一方面，若孟耿如其實知道黃子佼早年的經歷，身為伴侶的她是否曾「幻想」：如果他夠愛我，或許我會成為那唯一能走進他心房的人？如果他有傷，那是否我可以成為陪他走過創傷、走向療癒的那個人？而當黃子佼持續以犯罪、扭曲的行為，在自己的黑暗角落裡運作，顯示他內在仍有一塊傾向隔離他人、不願向任何人公開的心理空間。而這也可能會使妻子產生「自己對他來說到底夠不夠重要、夠不夠有影響力」的自我懷疑。
這樣的衝擊，在黃子佼一邊反省、一邊卻又持續購買非法影片的時刻，孟耿如內心還可能會出現另一種疑問：當我選擇相信你、支持你，你卻繼續出現這樣的行為，是否你也只是把我當成一般人，不願意真正的信任我、依賴我，讓我一起幫忙你克服這些問題？
當孟耿如表明婚姻是自己的選擇時，某個程度承認了黃子佼的行為是病態、也是犯罪，也等於承認自己當年的決定有了重大失誤。當年黃子佼風光得獎，在台上求婚時的浪漫，殊不知才一、兩年的時間，局勢丕變。但若不想承認這是一個終極的錯誤，或許把黃子佼想成是一時不察、沒有搞清楚影片來源才犯錯，而自己還能是那個陪伴與幫助的角色，比較不會感覺太無助。
當然，旁人看起來彷彿自欺欺人的行為，可能是她的不得不為，只有這樣才能暫時維持自己的心智運作。否則被欺騙、不被信任、自我懷疑等等的挫敗感，或許也就如此壓垮她。
性的私密性，也挑戰了兩人的親密感
性犯罪行為對伴侶來說，有個隱晦但卻又真實存在的關鍵：到底為何黃子佼需要看這些未成年少女的性影片？在不了解病理因素的情況下，妻子也可能拿一般男人愛看Ａ片的說法來質疑自己，是自己缺乏性吸引力？還是因為兩人的性事不夠令人滿足？
實際上，特殊性癖好與伴侶的狀態其實沒有絕對相關。然而，我不知道孟在知情之後，會如何思考自己過去與黃之間的性事？是否覺得骯髒、噁心？又是否曾想過，黃對這些影片的執念，是否也曾反映在兩人的性關係中？當然，這些都是猜測。
伴侶間的親密感，有一部份確實包含了性的親密，但是當對方需要更扭曲的性刺激或慾望時，自己在當中是否也造成了某些影響，或被影響？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兩人維持了這些時間的親密感，要如何去回顧、理解和消化這個現象，恐怕是兩人關係中的重大難題。
孩子的成長過程，該如何認識這樣的父親
最後，我想談談兩人養育的小女孩，還在稚齡、不甚懂事的階段。我不知道這段期間，夫妻倆是否會提及事件相關的處理、經驗或感受，而孩子是否在場？又是否在大人的談話中，感受到些許的氣氛、張力、或者衝突？
孩子對世界的認識與建構，來自於其他大人所給予的觀點，慢慢形塑成自己的世界觀。未來當其他大人談到自己的父親，用的語言、迴避的態度、甚至批判的口吻，是否會使這個孩子在少不更事時，生命裡就充滿著矛盾或無法理解的現象？
如果有人站在惡有惡報的觀點，認為這孩子也只能承受，畢竟是自己的父親做了這樣的事情，我也可以理解，這是一種憤怒的出口。但如果單純從一個孩子的成長與發展來思考，這個女孩跟其他受創的女孩一樣，只是個在長大中的孩子。黃子佼的所作所為，造成其他青少女們一輩子不可抹滅的創傷，而當黃子佼的女兒長到與這些受創女孩一般的年紀時，她或許得要花費氣力試著理解，為何小時候疼愛自己的父親，會對與自己相似的孩子，做出如此不堪的舉措。想到這裡，我不禁覺得，這孩子早已註定得要承擔別人所不需要有的成長歷程。
若您讀到這裡，還沒有跳出頁面，關掉文章，我想，您是否也開始思考：犯罪者理當受懲處，但犯罪者的家人得要活在人群中，有其內在的掙扎與衝突。接下來除了司法的審判之外，孟耿如作為伴侶、也是母親，要從這樣的衝擊、慌亂中重新消化這些複雜的經驗，釐清自己的思緒，選擇是否願意在這重重挑戰中，一一面對、細細整理，或許不只需要時間、空間，更需要身旁有朋友及專業人員的引導，不論是個別或伴侶間的心理治療，思考該與這個男人維持怎麼樣的關係？又該如何安頓自身和女兒未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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