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子佼購買未成年私密影像新聞事件以後，不同於2023年的台灣#MeToo浪潮，沒有出現大量受害者陳述。作為同時經歷過性侵害與網路性暴力的倖存者，我並不意外。
性侵害與網路性暴力相當不同。網路私密影像流傳的傷害，是永遠留存且沒有終點的，隨時可能被翻出、流傳、再現。於是，肯認自己是受害者，也就給了世界再次傷害自己的武器與機會。
「我去查了，真的看到影片了。」曾經有一位不認識的陌生網友，在我自述遭到私密影像偷拍以後，他留下了這句留言。看著這句留言，我實在是哭笑不得。我可以感受到網友是好心地想跟我說，他有查證，他想跟大家確認說這是真的，但是他的成功查證，正是讓我再次些微受傷的原因。
曾經，我活在無止境被「瀏覽」的黑暗中
私密影像作為身體的一部分延伸，無論是在傳統意義上或是當代女性主義的價值下，被未經同意地拍攝、傳播、散佈、評論、瀏覽，都很容易動搖當事人的自我價值感與對社會的安全感與信任感。我仍舊記得，當我在警察局看到自己被拍攝的如廁影片時，我當下湧現滿滿的悲傷，乃至於立刻無法控制地掉淚了。到現在3年時間，我仍時不時會在公廁時想起這件事，然後不知道究竟我該不該詳細檢查後再如廁。也是直到失去了對廁所的安全感，才知道，擁有對社會的安全感對於好好生活多麼重要。
而那些自我價值感與信任感動搖的時刻，還不只是「拍攝、傳播、散佈、評論」的當下，包含再次被「瀏覽」。那些未經同意的瀏覽，就像是當我們獨自走在不熟悉的環境時，被街邊的人不懷好意地盯著。我們不知道對方的意圖，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保護自己，不知道對方看完之後會做什麼，不知道對方看完之後會想說什麼，更不知道會不會有更多人用一樣不舒服的方式凝視自己。
有朋友說，「私密影像被上傳的那一刻，就完了。」我們都知道，讓這些影像永遠在網路下架真的很困難。但我現在很堅定地相信，要讓影片下架是極高的挑戰，但倖存者的人生與價值不會因為影片被上傳而完蛋。
事實上，我自己就是因為經歷了這個事件，才更看清了這塊黑暗裡的細節，進而有辦法更深入地思考與行動──如何讓這樣的黑暗縮小、讓光照進。而這個過程，先照亮的人，就是我自己。
笑著談創傷，產生更多行動抵抗暴力
因為遭受性暴力，我申請了衛福部的資源──性創傷復原中心的一年諮商補助，在過程中我跟我的諮商師用很多角度聊了「我很想為與我有相同遭遇的人做些什麼」。
某天，我偶然滑到一篇新聞，描述一名烏克蘭的脫口秀表演者透過講烏俄戰爭的脫口秀為自己的國家募款。看著那名烏克蘭表演者用笑話說著日常處處可見的恐懼，我才發現，原來人們能笑著談創傷，並不會讓我們難以同理那些恐懼、憤怒、不公，反而是讓我們能夠不那麼痛苦地繼續直面這些暴力的存在，進而喚起更多人的注意力，產生更多行動去抵抗暴力。
於是，我下定決心要來寫自己的「性暴力脫口秀」。從來沒有做過脫口秀表演的我，在看了幾支優秀的女性脫口秀表演者的作品以後，也逐漸有了頭緒。
脫口秀的腳本，可以從荒謬之處開始著手，透過放大荒謬之處，將其設定為一種背景，再給予聽眾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就可能讓人們大笑。 比如，當人們總是說「女性因為穿著太暴露引起男性慾望，因此造成了性侵害或性騷擾發生」時，我可以在脫口秀中點頭認同，然後補充說道，「所以我們應該喝令男生都得在家裡打夠多次手槍，確保他們在聖人模式後才可以出門，以免任何悲劇發生。」
寫好腳本後，我辦了一場活動，邀請了我很親近的50位朋友一起來聽我分享。在分享那天，其實我萬分緊張，怕不好笑、怕大家覺得那些梗不適當。所幸表演開始時，我看見的臉龐都是我最信任且親近的人，他們都知道我經歷過什麼，也都知道我為什麼會想做這樣的嘗試。
在創傷知情中學習，在痛苦世界中存在
表演結束後，我與諮商師聊起了那次經驗。我跟諮商師說，寫脫口秀段子蠻難的。要轉化大家的情緒，卻又不要傷害到其他有創傷的人，也不致於攻擊另外一群人、強化刻板印象，簡直是高難度。但是這段經驗對我來說，意外地很有療癒效果。
過去直接地分享我的經驗時，總無法避免回憶我過去的經驗，偶爾掉回到創傷當中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是當我寫段子的時候，我會仔細地尋找所有經驗中的荒謬之處，比如受害者被批評穿著裸露、受害者要為受傷而負責、被偷拍的影片卻被大眾說是不雅影片等等，當我盤點了那些荒謬卻真實的現況後，我的羞恥感有了大程度的下降。
我想這段過程，很像是創傷知情的學習。當我懂得更多暴力的樣貌，我聚焦的就已經不是我自身的痛苦，而是這個痛苦在世界中的存在，從見樹進而見林，可以讓我自己不那麼受傷，甚至長出更多力量去對抗黑暗。而這段過程，還不足以讓黑暗消失，但是就已經讓我自己心中的黑暗淡化。也更讓我深知──遭遇性暴力後的我們，依舊可以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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