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當脆弱的雞蛋遇上堅硬的高牆:從《一把青》窺見戰爭底下的殘酷現實

觀看《一把青》的過程中,我感覺被宰制者的樣貌,彷彿更清晰地被戲劇角色描繪出來。 觀看《一把青》的過程中,我感覺被宰制者的樣貌,彷彿更清晰地被戲劇角色描繪出來。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一把青》劇照

10月開始的以巴衝突持續,讓我一直想著要怎麼跟高中的孩子談戰爭這件事。恰巧,他提到課堂上老師介紹了《一把青》這部白先勇的作品,於是我們就一起追了這部幾年前的改編影集。

以卵擊石,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的那方。」這是村上春樹2009年在以色列文學獎的得獎感言中所說的一段話,之後被許多人廣為流傳。或許很多人看到這句話時,也會跟我一開始有類似的誤解,以為雞蛋意指弱者,是戰爭中被入侵的一方。然而,這裡的雞蛋,其實更廣泛地指在某一種體制、決策、權力的宰制之下,被宰制的那一方。觀看《一把青》的過程中,我感覺被宰制者的樣貌,彷彿更清晰地被戲劇角色描繪出來。

回不了家的鄉愁、盼不回夫婿的傷痛,還得在改朝換代的錯置時光中,對著愛人的座機丟石頭辱罵,但傷的卻是自己的心,淌的是心底的血,沒人看見。

戰亡的將士與遺孀

我想沒有人會否認,在戰爭中戰亡的將士、就是那碎裂在高牆上的蛋。以肉身在槍林彈雨中穿梭,每次出勤都得先寫下遺書、預設自己的死期將至。

郭軫和朱青之所以能結婚,是因為國共將要開戰,特赦所得來的自由,而這也是剝奪他們婚後聚首時光的元兇。看著愛人往前線去、不安和恐懼卻說不出口。

總是把結婚照貼在儀表板的郭軫又何嘗不怕?怕忘記佳人倩影、怕忘記回家的座標,怕被困在窄小的機艙裡,無法回到溫暖的家與床。

最終一語成讖,回不了家的鄉愁、盼不回夫婿的傷痛,還得在改朝換代的錯置時光中,對著愛人的座機丟石頭辱罵,但傷的卻是自己的心,淌的是心底的血,沒人看見。

這裡的高牆,是國民黨想維持政權的慾望、是共產黨想追求法西斯主義,自以是為了理想的戰鬥。只能聽命行事的飛行官,原本是為了保家衛國來的,想早點完成任務回家團聚,卻被迫轟炸自己國人的村莊,被另一個黨派罵作人民戰犯。

郭軫和朱青之所以能結婚,是因為國共將要開戰,特赦所得來的自由,而這也是剝奪他們婚後聚首時光的元兇。圖片來源:《一把青》劇照

帶兵打仗的指揮官

戰時與戰後的江偉成,處境則猶如英雄與乞丐的兩極,是另一個碎裂雞蛋的角色。他原本是意氣風發的空軍大隊長、飛行官,作戰時沒人能忤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是一個具有領導力的角色。但是當面對接二連三的部屬殉職,他將弟兄的名字寫在胸口,不斷地感覺自己的「倖存」,對這些不幸陣亡的弟兄感到愧疚。即使真正殺死同袍的人,是戰爭本身,但有時候為了減少弟兄們死前的痛苦,親手補上那最後一槍,好像使得存活這件事情更像是一種無法彌補的罪。

征戰了半生的空軍飛行官,卻在最後一役因為不想再無謂犧牲,想帶弟兄們回家,而違抗命令、犯了軍法,失去能與國軍一同撤退到台灣的機會。後來甚至得要靠「自新」,被迫承認自己是共產黨,才能苟延殘喘地活著。

看到他哭喊著被迫蓋下手印自新的那一幕,我感受到戰爭的荒謬。為了國民黨打仗、失去同袍、甚至失去保護自己與妻子安全的能力,最後卻被原本該是跟自己站在一起的國軍誣陷為共產黨員!過去自己努力捍衛著的,究竟是什麼呢?昨是今非的事實如此殘酷,讓人不禁懷疑真正的敵人其實不在遠方,而在那每一個無法意識自己的人性面,相信主戰者論述的參與者中;真正的高牆,是那屏障起感受,對自我權力追逐的當政者與追隨者。

即使真正殺死同袍的人,是戰爭本身,但有時候為了減少弟兄們死前的痛苦,親手補上那最後一槍,好像使得存活這件事情更像是一種無法彌補的罪。圖片來源:《一把青》劇照

穿梭於官僚權力中的處長

相較於郭軫和偉成,空軍司令部的處長樊任先,是我在看劇的過程,一直對於他內心狀態感覺不那麼確定的角色。

明哲保身,好像是一種沒有說破的潛規則,但在自保的前提之下,又處處流露著他想維護自己部屬的意圖。在體制下,得要用當權者的遊戲規則,玩一個無法退場的遊戲,有時必須有所取捨、犧牲。

像是撤退的時候,要站在第一線的小邵、老鞏寫下對自己比較有利的自白書;在有飛行員投共的時候,要求小顧假成親,以維護住自己軍隊的形象。看起來不顧人情義理,某個程度卻是保全了眼前的這些人。

然而在偉成接受軍法審判時,看他著急地對舊識半懇求半威脅地交換了情報,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用來轉圜處境的手段,即使最終是保住命了,但要這反共鬥士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員,哭著喊也求偉成別卡在自己的堅持裡。只不過,人沒了堅持的信念,活著又有何意義呢?而處長自己,也因為具保而遭拖累,被迫退役,登出這個權力的遊戲。

我常覺得,戰爭一事,許多人都是共犯結構,為了生存,被迫一起操弄權力,最後又被權力所拋棄,空有感慨而無能為力。處長這個角色,讓我看見一個人如何既造了高牆,又被狠狠地砸在自己造起來的牆上,不勝唏噓。

戰爭帶來的創傷,或許需要好幾代來撫平

戲裡的郭軫、偉成,都有明顯的創傷後症候群,每次飛到高空,或被敵機追擊時,都彷彿聽見同袍死前的慘叫聲迴盪耳邊,會讓他們心跳加速、冒冷汗、失去理智,而無法在當下做出適當的判斷,再次迎戰。

戲裡的墨婷,小小年紀就懂得看大人臉色,知道什麼時候能表達自己的需求,什麼時候得要等待,學會見機行事的過於早熟,陪著母親一起承擔著父親或邵爸可能戰死的焦慮。懂事的背後,也表示她得收起自己任性的不得已。

墨婷小小年紀就懂得看大人臉色,學會見機行事的過於早熟。

若你問我為何關心戰爭,我更想關心的是現在與我相遇的人,大家都以不同的程度承受著過去戰爭所帶來的影響。記得某一次去金門演講,有夥伴與我分享:金門的老人家不太談過去、也不太談感受,彷彿想快點忘掉曾經的戰鬥與戒嚴。

在心理學上,面對自己難以承受的經驗,常會以潛抑、遺忘、隔離感受等方式來應對,然而這些被藏到心底深處的回憶,往往會以不同的面貌展現在生活裡。像是隔離痛苦感的人,雖然不那麼哀傷了,可是卻也感受不到快樂。或者以為自己遺忘了國共對峙的緊張感,卻往往難以信任身邊的人,處於多疑、焦慮之中。與這些父母輩相處的下一代,勢必也得承受著某一種無法言說的沈重感繼續過日子。甚或繼承某一種應對傷痛的模式,像是「不談過去」,可能帶來代間的斷裂,或者不習慣尋根溯源、探究自己怎麼了的思考習慣。

在心理學上,面對自己難以承受的經驗,常會以潛抑、遺忘、隔離感受等方式來應對,然而這些被藏到心底深處的回憶,往往會以不同的面貌展現在生活裡。

戲如人生的現實感與體會

看完戲後,問了一同追劇的孩子有什麼想法?他說:好像比較知道那個年代的歷史故事。但對於被壓迫與宰制的處境,倒是沒有多說些什麼。

對我來說,有這樣的文學、戲劇的故事,讓孩子擬真地看見、試著理解戰爭、或其他某些傷害性、痛苦的經驗,是幸運的。畢竟無情的戰火,沒有人想要親身經歷。

若孩子們能有機會對痛苦有更多的理解、想像、認識人的脆弱性,或許能更同理、共感,而在自己能做的範圍下,不選擇以權力壓迫他人,在生活裡創造出一種更為友善、柔軟的氣氛,同時肯定每個人都能有好好活著的權利。是否當某日戰爭逼近時,越有機會選擇關注人性、而非爭奪權力的那一邊。

只不過,現在雖有越來越多創作,幫助成長中的青少年,透過各種體驗,開發內心感人所感的那一方角落,但受限於必須把時間投注在更功利的升學議題上,反而對於生命的體會、甚至於平日生活的感受,不那麼在乎了,這是我覺得可惜的地方。

戰爭,離我們並不遠。這麼說並不是想要引發大家的焦慮,而是希望大家回頭思索一下,當我們也在日常中建構了一堵追名逐利的高牆,每個人競逐、投入在這場人生的爭奪中,搶分數、搶商機、希望不要落後,而忘了身而為人,有生命的自發性,有創造性,該努力的,是讓每一種可能性被展現,而不需每個人都走上一樣的路,玩一樣的遊戲,搶同一塊土地。你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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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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