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日的國際護師節又來了，今年的主題是「有護理師，才有未來」，強調護理人員應受尊重、需受保護、價值非凡、值得投資。
外行人可能會覺得，有那麼誇張嗎？只是危言聳聽而已吧！但上週，我在「文茜的世界週報」節目上，看到了一段關於全球護理人員大罷工的相關報導，或許可以讓民眾、醫院經營者、衛生主管機關更審慎思考，護理人員的離職潮與低就職率，真的是一個危機。
離開護理場域十多年，看到當今現象，十分感慨。這些年來，護理前輩們努力為護理人員爭取更好的職場環境，卻似乎進步有限。一位仍在醫學中心工作的護理姐妹跟我分享，今年該院護理部的人力缺口高達上百人，導致有些病房無法設立，即使有醫師也無法運作。
有些人可能會說，那是疫情導致護理人員離開、或不想進入職場，但我認為，疫情僅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凸顯的是醫療系統一直以來都輕忽護理人員的重要性，無論是在團隊中的工作角色或是現實的薪資級別，都是如此。
名醫迷思，導致醫院經營者重醫療、輕護理
所謂的名醫迷思，我認為是從民眾到醫療機構共構的醫療現象，認為只要找對醫師，一切問題就解決了。
這樣的感覺，在門診或許很難排除，畢竟病人等的就是「看醫生」以及「被醫生看見」。但即使如此，每次離開診間之後，給予衛教、說明返家注意事項、甚至後續的追蹤提醒，都是由護理人員執行，卻很少人感受到：即使醫師診斷正確，但若沒有搭配適切的持續照護，並不一定能順利痊癒。
在此，我並不想否定醫師診斷與給藥的重要性，而是想強調：醫、護是兩個專業的合作。然而這麼簡單的道理，多半的人都不曾認真想過。只是習慣看完醫生之後，就會有個誰出來說點什麼，然後才能走，這個「誰」可能只是拿健保卡、繳費單的一隻手，並沒有人在意這件事。
若是護理人員比較忙，沒有面帶微笑，或者呼叫病患姓名時的口氣比較不柔和，還會被客訴，抱怨不夠「專業」。當民眾的態度如此，為了得到更多病人的醫療機構就會要求護理人員更把力氣放在服務態度，而非專業的衛教說明。人事成本也寧可花費在延攬更有名的醫師，而非增聘更多的護理人員，來增加耐心服務每個病患的時間。
當醫院經營遇到瓶頸，想要撙節成本時，也會優先留下醫師，選擇調降護理人員的薪水，或刪減各單位的護理人力。卻忽略了護理工作本身需要相當高的專注力以減少失誤，但當人力縮減、每個人的工作負荷加重時，就難以維持相同的工作品質。
視護理為輔助的角色，而非照護的專業
曾經住過院的人大多知道，醫師每天查房，到病床旁邊問診、評估的時間，或許就那麼5～10分鐘吧。24小時輪值3班，持續在病人身旁評估、觀察、照護的，都是護理人員。只是很多人認為，這些護理人員的存在，就僅是輔助醫師、執行醫囑而已。
過去在病房的經驗，曾經提醒護理同仁，要自行評估病患服藥之後的反應、驗血驗尿的結果，並且依據這些報告提醒醫師再次檢視用藥，適度加以調整。這意味著護理人員必須有能力判斷藥物的作用、病人可能會出現的症狀變化、檢驗結果的正常與異常值，像是醫師在病房中的眼睛一樣，觀察醫師無法看見的資訊。
這樣持續的觀察、評估與照護，有多複雜、多耗費時間呢？讓我描述一下可能的情景。
一個內科、白班的護理人員，可能負責6床病人。早上與大夜班交接完病人現況後，要先為所有病人量血壓、體溫，之後給藥。如果有一床病人血壓過高、一床發燒，需要聯繫醫師先給藥，半小時後可能需要追蹤，再量一次。而今日有兩床要送檢查，護理師得協助病人準備檢查用物，若需要注射顯影劑的病人，還得要先打上留置針頭。正在處理早上交接下來的事情時，冷不防通知有一床新病人要轉入，同時剛剛那個發燒的病人開始嘔吐，半小時到了，那個血壓過高的也需要再次測量……請問，此時哪件事情該要先處理？等忙完才想到，還有一床需要管灌餵食的老人家，沒有家人、看護，正嗷嗷待哺地等著喝早餐的牛奶。
這混亂的場景，在許多病房裡都是常態，考驗著每一位護理人員評估病情、規劃時間、整合資訊、危機處理的能力。有時候同事間互相支援還能忙得過來，一人幫忙接新病人，另一人幫忙去量血壓、灌牛奶。但如果同事手上的病人狀況也不穩定，到底要去哪裡求援呢？
這或許也是前面的影片中提到，病房裡每減少一個護理人力，病患的死亡率會增加7%的原因。因為不同的病人病況交錯穿插在工作中，要維持高度的專注力、牢記每個病人病況的前因後果，做出正確的評估與反應，可不只是醫生說了什麼照做就好。
第一線的護理人員，經常變成被究責的代罪羔羊
延續上文脈絡，某日，若因太過忙亂，護理人員不小心給錯了藥，那麼需要在已經夠沈重的工作負荷上額外撰寫意外事件報告。更甚者還可能被告、上法院。若是做了根本原因分析，提出對組織系統的檢討，最後的處置還是容易只停留在事件本身的處理流程調整。以給錯藥來說，醫院可能加強雙重核對（double check），好像提升了安全性，但過程還是得由護理人員來執行，又增加了工作量。
若要檢討人力不足，影響病房運作的流暢性與護理人員的照護品質，可能會希望在沒有新人的情況之下減少病人量、或是不收重症病人。但這牽涉到醫療部門、醫院的營收、收住院病人的種類與數量、排班的規則等等，就會有長官出面鼓勵大家要「共體時艱」，一起度過難關。意思是：這狀況確實很困難，但大家忍著點就會過去了。沒說的是，這一忍，可能就是兩三年，一如這波疫情之久。
在疫情的這段期間，我不只一次看到前同事全副武裝的穿上防護衣，進入專責病房，從一般身體清潔到專業的給藥、護理處置，全部自己來。而這還不包括不時需面對家屬焦慮、憤怒的情緒，居中協調，有時無法達到醫療系統與病家之間的共識，還可能面對醫師或其他團隊人員的抱怨甚至指責。
記得當年碩士班即將畢業時，正值SARS風暴，某日我在準備履歷時，接到媽媽的來電，告訴我：父母願意養我，就留在家裡別去工作吧！以免暴露在可能被感染的風險中。即使我說明我所待的精神科並非急診或重症病房那樣的處境嚴峻，也順利的在畢業後就到新醫院報到就職，但家人的焦慮還是難以消除。
我認為，護理人員或者其他醫療相關人員，若對自己的工作有認同，都願意冒著風險堅守崗位，靠著護理戰友們彼此的打氣支撐著。但若承受著相同的壓力與痛苦，卻被視為是醫院的次等公民，有福利、有防護總先給醫師，有危機、有風險、有病人家屬質疑抗議卻得先出去擋，還得要安撫家人的不安，久了也會問自己，值得嗎？
薪資門檻的落差不成比例
一個護理人員的養成，其需投入的心力，不亞於一個醫師。一個工作10年的資深護理人員，在病人身上能讀到的訊息，比一位新進的住院醫師來得多很多。然而，以1111人力銀行公布的薪資水準來看，有7年以上工作經驗的護理博士，平均月薪是57,700元；而一個大學剛畢業的住院醫師，平均月薪是88,700元。
醫療機構的文化中，醫師多半處於主導地位，可能給予醫囑後就會離開病房，留下護理人員花費更多的體力、勞力、心力站在第一線，卻只領一半的薪水（新進護理人員薪資多半落在35,000～37,000之間）。曾經在學校是同屆的夥伴，因為披上醫師袍而轉身換了位置，面對薪資落差的現況，也只能苦笑的說，誰叫自己當年考試分數不夠高？但是這樣，就能抹煞掉護理人員在醫療機構裡的重要性嗎？
台灣護理領域最初的護理人力，乃是透過大量職校培訓護士，或許一開始因為學歷較低而薪水不高，但時代變遷下，多數護理人員都具備大學護理系的訓練，加上護理研究所普及，許多臨床人員再進修、提升自己的專業與獨立性，再次回到臨床服務，其實應是病人之福。
理論上，薪資結構應可以透過討論加以修正，面對與醫師相同、甚至更長時間接觸病人的風險，理應得到更多得保障。但我想這並非大部分醫院經營者想見到的，畢竟這代表著他們得要支出更高的成本，以得到相同的人力。整體而言，護理人員雖是醫院中最主要的人力，卻常是醫療機構中相對弱勢、較難進入決策高層、缺乏權力的族群。
回到文章最初，護士荒早就不是新聞了，過了這麼多年，大家終於發現，護理人員不願再擔任這個吃力不討好的角色。斜槓人生的普及，讓護理畢業生有更多機會嘗試其他領域的工作，不一定要進入臨床就業，而資深的護理人員也倦勤了。醫院現在找不到護理師，慌了，支出再高的成本都沒人要來，怪誰呢？
請問崇拜名醫的民眾們，在沒有護理師的未來，你敢生病、住院嗎？你期待得到什麼樣的照顧品質呢？也想呼籲醫院經營者，是否要要等到像英國、德國那樣，連急診室和加護病房都罷工才要改變？或許從現在開始，給予護理人員一份合理的待遇、看重，為時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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