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蔓延兩年多之後,家中兩個青少年,終於不敵學校的群聚效應,在上週陸續確診。
雖然染疫已經成為常態,許多朋友說就當作得了感冒,關7天就沒事了,卻也讓我紮紮實實地,重新體會「醫療家族治療」[1] [2] 中談到的,病患與照顧者之間,如何在病程進行中和這個闖入的疾病妥協、適應。
日常作息被硬生生按下暫停鍵
老大確診那天是假日,我正在外地,預計和約好的朋友見面。搭車過程中,接到他的訊息表示:「我發燒了,可能是確診。」雖然有點錯愕,但還是快速交代一下家中藥品、快篩試劑收納的位置,請孩子自己處理。
雖然只是短短幾秒鐘,但我腦海中確實閃過一個念頭:是否取消和朋友的約會,趕緊回家去處理孩子的狀況?但又想到,確診後,更重要的措施是隔離,就醫也得等到平日,以視訊進行,現在回家做不了什麼事。
疾病闖入家庭,有急性、慢性,而病程也有短期、長期。有時候,這樣突發的傷病、意外,像是感染腸胃炎、不預期的車禍,甚至像梨泰院踩踏事件或八仙塵爆這樣的大型慘案,我們都知道有可能發生,但在事情還沒逼到眼前之前,也常會僥倖以為,這不會發生在自己或家人身上。
一旦發生,就像當天孩子快篩確診,馬上被隔離進自己的房間,開始經歷高燒、頭痛、全身痠痛等症狀,無法好好休息,也無法持續學校的課程。目前新冠肺炎的確診,大多能夠在短期得到治療和病程緩解。但我也想到像八仙塵爆時燒燙傷的個案,需要長期治療復健,按下的暫停鍵,不知何時可以恢復運轉。
也有一些慢性的、退化性的疾病,像是癌症、失智症,雖然一開始來得不那麼兇猛,但後續慢慢失能的過程,就像是電力逐漸耗盡的播放器,即使沒有按下暫停鍵,但也逐漸失去原有的功能。
面對疾病索求的家庭資源
老大確診後的兩天,老二也在學校被「退貨」。工作中接到電話時,再次感覺慌亂,到底我該不該立刻請假趕去處理孩子的狀況?工作告一段落後,回到家裡,安頓好讓孩子各自隔離,我開始思考,那接下來一週,工作該如何安排?外出時怎麼兼顧孩子的三餐?該如何抽空協助領藥、採買,以及維持環境的區隔,避免自己也確診?
除了平日的工作之外,備餐、收拾、消毒環境,消耗著中年婦女有限的體力。而一週當中,很多時間不那麼急迫的工作,也被我延宕。所幸確診仍在健保給付範圍之內,難以想像若因意外得要經歷手術、加護照顧、居家服務等各種醫療處置時,家庭的經濟也會受到消磨。人力、時間、金錢的資源能否應付當下疾病的需求,也是一項挑戰重重的處境。
以我的狀況,行動心理師是個時間安排相對彈性較高的工作,必要時我能與合作單位商量,調節工作時段與工作量,配合家中的照護需求。但這麼做的前提是我自己不能被孩子傳染而確診,否則在我隔離期間,不僅無法提供孩子照顧,也無法繼續工作。這讓我想到,許多照顧者的工作必須在現場實作、或者朝九晚五的上下班打卡,為了照顧病患,他們不得不暫停自己的生活。
聽聞許多罹病家庭中,照顧者常面對矛盾:若要自己照顧家人,就得選擇放棄工作與收入,維持簡樸甚至清貧的生活。若要繼續工作,就得負擔聘請看護或入住機構的更高費用。這些處境,常是照顧者自身想得焦頭爛額,但外在的環境,卻不一定能提供更友善的輔助。

家庭成員的生活與發展需求,也被疾病干擾
由於疫情進展已有兩三年時間,確診後學校的應對措施也相當迅速、有彈性。隔離2、3天之後,退燒的孩子體力逐漸恢復,熟練地自己連線視訊上課。班級雖然維持現場課程,也同步使用視訊教學,讓隔離中的孩子能跟上進度,不因生病而失去受教權,同學們也能透過視訊分享課堂外的訊息。
不過,學校系統這樣的運作,仍具有城鄉差距。就我所知,有些偏鄉或小型的學校可能就沒有充分的資源或配套措施這麼做。而且,Covid-19是全台都正在經歷的流行病,確診是大家熟悉的疾病型態,但若是兒童癌症或其他特殊疾病,不了解病程的校方,或許也不知該怎麼協助孩子,能提供些什麼資源,幫助孩子維持他的發展階段,在生病過程中,仍能擁有學校、同儕的生活?
在家裡連續幾天照顧後,孩子的狀況穩定許多,我依照排程外出工作,向來覺得遙遠的車程,突然變得像是放風度假一般。我驚覺,即使短短幾天,整天把焦點放在孩子的病情和照顧瑣事上,我和孩子都好像被限制在一個不流動的時空裡,孩子被侷限在小小的房間,而我也只想快快完成手邊的事務。這或許是許多長期照顧者的感受──自己的生活,好像停滯住了。
時空轉換,讓身體自然而然解除了警戒,即使是工作,好像也有種轉換情境的喘息。當我如此覺察時,發現自己好像才更瞭解什麼叫做「照顧者的喘息服務」,或許,光是提供一個不同的時空情境,就是一個喘息的機會了!允許照顧者做自己的事,不論是工作或者休閒,而不是時時刻刻守著病患,才能給彼此「過日子」的空間。

病患的愧疚感與照顧者的疲憊感能否交流?
除了上述種種情境,家人之間的互動關係,也常常會因為疾病病程的變化和照護的疲累感而受到影響。有時疾病也像是放大鏡,可能放大了家庭關係中原有的矛盾與衝突,或是沒有浮上檯面的需求。
把病毒帶回家的老大,除了第一天燒得很難受時希望我陪他聊天,聽他講講頭痛到像是被箍著、原來發燒這麼難受……等心情,接下來的數天都很安靜,不吵不鬧,等候媽媽定時送餐。在退燒之後,也自己連線上課。對媽媽而言,因為照顧兩個確診者,確實比平常忙碌,就會取巧地想,沒事就是好事。
某晚整理完後坐在沙發上休息,跟孩子連線視訊,看他在房間裡蹦蹦跳跳的,用青少年慣有的誇張口吻說這幾天有多煩悶,被關在房間裡哪裡都不能去,快發瘋了。我納悶,前幾天怎麼沒聽到他的抱怨聲呢?
想到前幾天,孩子雖想要跟我講話,但我還在消毒餐具,他竟主動提議要視訊看我怎麼消毒整理他們用過的物品。雖然我在忙,但這好像也是某種互相陪伴的方式。或許在身為照顧者的我還沒有辦法喘口氣時,感覺自己造成我負荷的他,也不敢多要求些什麼。
孩子平常滿獨立的,但生病時,難免更想討愛和討關注,內心渴望和覺得自己該體諒媽媽的念頭就會有些衝突。這讓我體會到,疾病闖入時,病患有自己身體上的苦,而照顧者有其心理上的累,沒有誰犯了錯,也沒有誰該為這件事愧疚。可是這樣的經驗,在雙方身心都疲乏的狀況下,好像並沒有機會多談。
過去曾見過一對夫妻,妻子因病無法工作,而先生得要身兼母職,還要工作賺錢。妻子常發脾氣嫌東嫌西,先生則常感覺委屈,自己做得夠多了,為什麼還被抱怨?但某次與兩人對談,妻子才說到自己的愧疚,是讓先生承擔整個家。每次先生說「我好累」的時候,妻子就覺得先生正在責怪自己,而無能為力的狀況下,就會忍不住以嫌棄先生的口吻,來掩飾內心的愧疚。但先生卻說,自己是真的累啊!雖然嘴巴上抱怨,但內心是自願想好好照顧妻子,畢竟在妻子生病之前,也一直為這個家盡心盡力地努力。
當這樣的心意得以交流,病患的愧疚、自責可以被接納,而照顧者的疲累也可以被感謝,看見彼此重視家人的心意,或許原本被擠壓的負荷感,也默默地生出另一種滋養的力量。
所幸,確診像是一陣急驚風,橫掃一陣之後就過去了。但這一週多的體會,讓我更深刻感受到到任何疾病對於家庭整體的適應,不是只有「治病」而已,而是一個認識疾病特性、動員家庭資源,與外在系統的幫助,一起來和疾病「交朋友」的過程。疾病雖然像是一個破壞生活的不速之客,但也可能使得家人在照顧與被照顧的互動中,透過交流各種情緒和經驗,有機會互相支持,成為面對疾病的韌性。
[1] 熊秉荃(2021)。醫療家族治療於臺灣的發展與應用:我的實踐。教育心理學報,52(3),665–684。
[2] 熊秉荃、陳姝蓉(2022年6月10日)。淺談醫療家族治療〔專題演講〕。華家論壇,台北市,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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