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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師看《在車上》:關係中的失落,能找回的是對方,還是自己?

主角家福悠介歷經了很長的外在與內在的生命旅程,當他漸漸能與自己接觸時,他與人的關係也出現了變化。 主角家福悠介歷經了很長的外在與內在的生命旅程,當他漸漸能與自己接觸時,他與人的關係也出現了變化。 圖片來源:《在車上》劇照

重複看了兩次濱口龍介導演的電影《在車上》,感受非常不同。

第一次看的時候印象相當模糊,感覺就是把故事聽完,知道主角家福悠介歷經了很長的外在與內在的生命旅程。然而第二次看的時候,家福逐步靠近自己的歷程,似乎變得稍微清晰可見,也比較能理解過程中的轉折。這個差異,我自己覺得有趣,或許這就是人認識自己的一種映照,常常是從模糊的印象中,反覆檢視之後,逐漸能讀懂並靠近自己一些。

在這篇文章中,我想談談家福探尋自己的歷程。當他漸漸能與自己接觸時,他與人的關係也出現了變化。

只是扮演著一個優雅男人的家福悠介

「這25年來,我一直都假裝是別人」、「從女兒死後,我和音的幸福就算是終結了……她(女兒)如果還在,應該23歲了吧?」看戲的時候,我對這兩句話特別有感觸,似乎可聽出,家福與妻子音的關係,在女兒過世後的十多年間,似乎並沒有外界看來那麼幸福。他不自覺地以一種自以為幸福的面貌過著生活,這其實是內在的假裝,用以保護那個現實中無法面對女兒死亡的自己。

難以面對痛苦時,隔離情緒與感受是一種常見的防衛機制。像是兩人相敬如賓的態度,有種假假的感覺,或者當家福目睹妻子與其他男性在自家激情性愛時,竟平靜而淡定地轉身,彷彿不該打擾的是自己。

關係的基本單位是兩個人,一段關係的連結,包含著兩個獨立的個體。關係要能親近,得要兩個人都保持著某種程度的開放性,允許自己的感受得以被對方接觸,也能接觸對方。

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一個有社會地位的男性,哭泣和爭吵好像是不合時宜的表現。但是壓抑了內在的憤怒與失落,使得家福對當下的人事物都沒有太多的七情六慾,看起來和善,卻有著他人難以靠近的距離感。但我想,劇中的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隔離,當然更不清楚,這樣的隔離導致妻子在面對喪女的哀慟時,其實無處傾訴。

保護關係的作為,有時反而使彼此更疏遠

在夫妻之間,失去年幼子女的痛楚,通常會造成關係中的重大衝擊。孩子為何會死?是否是誰照顧不周?有沒有疏忽?這些困惑、怪罪、自責以及失去之後的悲傷,都是很複雜又沈重的情緒。

劇裡並沒有清楚交代家福與妻子是否曾好好談過這個失落,但從兩人在車上時,音提到「是否會後悔沒有再生個孩子」,他卻很快帶過,認為這是兩個人共同的選擇,似乎並沒有想要談談自己對這件事情的感受和想法。

不談,或許是家福用來保護音、或保護兩人關係的作為,可能害怕自己憤怒的展現,會使得音離開自己、或是破壞兩人的親密感。但不想提及死亡的議題,也很難有更多內在狀態的分享,反而使女兒的死亡變成了一個夫妻之間的秘密。家福在關係中只是稱職地扮演著丈夫,但卻沒有好好接觸自己真實的感受,以及面對音的真實需求。

家福在關係中只是稱職地扮演著丈夫,但卻沒有好好接觸自己真實的感受,以及面對音的真實需求。

被「凡尼亞舅舅」拖引出的內在憤怒

音猝逝之後,家福再次站上舞台,讀著那句再熟悉不過的台詞「那女人的忠誠,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卻無法一如往常地演出,而痛苦得無法繼續。這個莫名所以的反應讓他停下來,但他仍尚未覺察,音的死亡帶來更強烈的衝擊,讓自己無法繼續以隔離的方式活著,而重新感受到過往婚姻生活中,對音重複外遇的憤怒。

扮演是一個既假又真的行為。正因為有著角色的保護,可以不用靠自己這個人表達內在的憤怒,但投入的情緒是真實的,使得扮演者得以碰觸到內在對這情境當下的感受。當家福在真實生活中為了迴避痛苦而不接觸自己,卻為了詮釋角色而不得不打開感受之門,重新接觸情緒,內在那隱藏、壓抑許久的憤怒也就傾瀉而出。

當然,憤怒只是表面的感受,底下或許還有著更深層的情緒。像是凡尼亞舅舅對葉蓮娜喜愛卻得不到的失望,就彷彿家福這25年來愛著音,卻始終無法了解她內心、得到完整的她那樣的無奈。

在關係中,唯有彼此都能接觸到自己的情緒、以真實的樣貌活著,才有可能從感受自己,進而幫助另一方知道自己的狀態。像是知道自己的內在莊園裡長著哪些情緒與想法的作物,才能邀請對方進入,觀看、了解並接觸這個莊園。

我覺得後來高槻在車上對家福所說的一段話,似乎也回應了看見自己的重要性:「即使您自認為很了解一個人,即使您深愛著那個人,您還是無法完全看透那個人的內心,您只會覺得受傷,但若您做出足夠努力,您應該可以好好地看清自己的內心……若您真想觀察一個人,那您唯一的選擇便是正視並深入地看待自己。」

當人能感受到真實的自己,以什麼樣的姿態活在這世界上時,才比較能揣摩,要如何擺放自己與他人之間的關係。

被無聲的溝通觸動,放下內在的防衛

家福接受劇場經理邀請去家中吃晚餐的那個段落,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為經理的太太、也是劇中的手語演員允兒無法說話,因此很多時候,她是用表情、音調、肢體動作,代替語言傳遞出更豐富的訊息。她自己也表示:「我能看、也能聽,有時我能比文字理解還深刻。」

確實,文字很容易被操弄。許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在爭吵中你一言我一語,對方的感受如何,自己內心的經驗又如何,其實早就被忽略。沒有文字時,透過觀察、體會,反而可以更直接地接觸彼此,在同一個時空中的經驗,有時候很衝擊,有時則可能感覺親密。

經理說,自己帶允兒來廣島居住時,原本怕她感覺孤單,但後來決定像是「100個人一樣地聽她說」,極其誇大,但我也感受到這背後的意思是:他願意傾全力傾聽、理解允兒想說的,而這股力量像是有100個人的陪伴。

真誠開放的氣氛,常常能帶動週遭的人也感覺放鬆,而更能發自內心地表達感受。家福也在這樣的情境下自然地誇獎了美沙紀的開車技術。而平常沈默寡言的美沙紀,雖然覺得害羞,躲到一旁和狗兒玩耍,但這樣直接被誇獎的經驗,想必內心也是歡喜雀躍的吧。

離開的路上,家福第一次問起美沙紀關於如何學習開車的經驗。當人與人之間想要互相接觸時,對彼此的好奇往往是個很好的開始。或許用餐期間氣氛的催化,讓向來隔離自己的家福開始放下防衛,向美沙紀表達了友善的訊息。我想,想要與他人有所接觸和交流,是身為人很自發的需求,只是很多時候都被心裡的不安與焦慮給屏蔽了。

當家福在真實生活中為了迴避痛苦而不接觸自己,卻為了詮釋角色而不得不打開感受之門,重新接觸情緒,內在那隱藏、壓抑許久的憤怒也就傾瀉而出。

終於可以碰觸自己的悲傷與懊惱

當排練進入尾聲,高槻卻意外被捕,導致戲劇節面臨中止演出,唯一的解方是由家福自己再次扮演凡尼亞舅舅。這時家福突然向美沙紀提議,想要去她北海道的老家看一看。

我自己曾有類似的經驗,在心情很煩亂的時候,想找一個遙遠的目的地,就這樣放空自己的開著車往前去。筆直的道路,可以漸漸地把人帶到另一個時空與狀態,或許家福也想透過遠行,暫時抽離這個無法自處的情境。

在雪堆上,美沙紀指著自己已成廢墟的舊家,說出自己與母親的故事,而家福則開始啜泣,哭著說出自己對音的想念與懊悔。如果能早點跟她好好的對話,或許就不用背負這麼多憤怒與遺憾在身上。

這可能是整部片中,家福最貼近自己內心的一刻,沒有防衛與做作地說出自己深層的矛盾與渴望。而美沙紀站在一旁,也好好地聽著他的心聲,一如他聽著美沙紀的故事那樣專注。

有時候,生命經驗之所以能被承受,是因為能說得出口,並且能被另一個人聽見,也被接納。而說的過程,也像是重聽一次自己的故事,重新面對、體會這個經驗。痛苦在這說與聽的過程中逐漸被消融,進而看見愛、看見恨、看見膽怯、也看見憂傷,點點滴滴都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把過去不想面對的重新收進自己的心裡,不是塵封,而是讓這些不同的感受,在心中自由的流動。

人生的旅程,不可迴避地在不同時期,會失去生命中重要的關係、他人,不論是分離或是死亡,許多時候關係中的另一個對象是難以被挽回的。而能做的,反而是在旅程中,透過這個失落,重新與自己接觸、體會與感受這個經驗對自己的影響,才有機會重新安頓自己,再次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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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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