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母親節的感觸:母職與生涯能否不再是單向的犧牲與失去?

如果育兒與否,能僅由母親自己決定,育兒一事,非母親之專責,伴侶之間可依照彼此的意願決定誰成為主要照顧者,而非性別作為定論,成為母親這件事,或許不會讓女性如此為難。 如果育兒與否,能僅由母親自己決定,育兒一事,非母親之專責,伴侶之間可依照彼此的意願決定誰成為主要照顧者,而非性別作為定論,成為母親這件事,或許不會讓女性如此為難。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母親節前夕,意外收到孩子從學校寄回來的母親節賀卡,很平實無華的明信片,說是導師請大家寫給媽媽的。我滿感謝孩子的歷任導師,都曾經這麼做過,尤其是青少年,要他們對母親示愛,並不那麼容易。這總讓我能意外得知,孩子心裡對我的想法。從感謝我餵飽他們,到現在能懂得我在不同的時刻陪伴在他們身邊。

但其中有一段話,讓我看完之後,不禁有點擔憂,孩子寫著:「感謝你為這個家付出這麼多、也犧牲這麼多……為了我們,你放棄了很多……」雖然感受到孩子看見我為家庭所做的努力,但也不免思考著,會不會孩子覺得我的犧牲與放棄,是他們的存在所導致,而非我的選擇,因而對我產生一些罪咎感?雖然我事後問他,他表示「如果你想做自己的事,我相信你會自己開口」。

育兒的負擔是文化與制度的建構而非孩子造成的

我不否認在孩子很小的時候,每次在屎尿堆裡無法抬起頭,洗洗刷刷煮飯餵食,這些雜務耗盡了我的能量。也曾經在孩子哭鬧打滾僵持不下時,感覺挫折沮喪,覺得孩子就是故意來找我麻煩的。當然,曾經中斷十年的專業生涯,也曾經捫心自問,就這樣當家庭主婦,我甘心嗎?

某次我讀著《後悔當媽媽》這本書,孩子有點驚恐的問我,你後悔生我們了嗎?我回答:「我並不後悔生下你們,但我後悔的是我並沒有在更年輕的時候,看懂環境其實並不那麼能夠支持我成為媽媽這件事。」

如果育兒與否,能僅由母親自己決定,育兒一事,非母親之專責,孩子出了狀況,也不需唯母親是問。當有了孩子,伴侶之間可依照彼此的意願決定誰成為主要照顧者,而非性別作為定論,並且知道一起養育這個眼前的孩子,是共同的責任時,成為母親這件事,或許不會讓女性如此為難。

這與孩子無關。孩子是一個「被」生下的對象,無法干預原本存在家庭與社會中對待母親這個角色的規則,也無意讓母親進入一種難以喘息的困頓,只是盡其本能地活著,而在那嬰兒無助脆弱的時刻,沒有母親,孩子也活不了。

孩子成長的慾望,對母親而言就是一種攻擊,而母親能在這樣的攻擊裡存活,並且把這個攻擊視為一種禮物,那麼這個經驗對孩子而言,就會成為一種自我發展的歷程,而不是遺憾。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孩子的「壞」有時只是成長之必然

隨著時間過去,我逐漸意識到,孩子的需求──不管是餓了、冷了、哭鬧耍賴、或是傲嬌堅持,都是他們成長所必須,而不是故意找媽媽麻煩或讓媽媽難堪。當我開始這麼想,並且可以耐住自己的性子,好奇孩子為何會有這些情緒或行為反應時,我發現孩子逐漸會說出一些讓我意想不到的話,像是他因為想要自己安排一件事,卻總是弄不好,因而感覺很不耐煩之類,就對我發了脾氣。

當我開始學著欣賞孩子在每次搞破壞或是不耐煩之際,其實是為了想要自己做點什麼的這個意圖,我好像開始能夠感覺自己的守護、對孩子的照顧,真的能成為他們完成自己的養分,逐漸感受到自己──母親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這個經驗,我在某次聽周仁宇醫師講課時[1] ,談到「如何讓孩子的攻擊成為禮物」,我突然有點理解這其中的道理。他談到:孩子成長的慾望,對母親而言就是一種攻擊,而母親能在這樣的攻擊裡存活,並且把這個攻擊視為一種禮物,那麼這個經驗對孩子而言,就會成為一種自我發展的歷程,而不是遺憾。

這裡所謂的攻擊,或許不是真的打或罵的行動,而是對母親原有的生活造成一種干擾,就像孩子餓了就得放下手邊的事情去煮飯、餵食。若母親在此過程中,沒有因為過於忙亂,而崩潰對孩子表達憤怒,並且能因為照顧孩子而得到某種滿足感,就像是孩子送給母親的禮物那般,那麼孩子就比較能再一次表達自己的需求,而不怕母親因而崩潰失控。

母親們,別讓生涯的暫停成為一種失去

要母親在育兒時不崩潰,除了對孩子的理解、看見孩子的需求本質,還有另一個支撐住母親內在空間的力量,是母親在育兒之後仍然能保有自我的一小方天地。即使育兒期間,因著孩子的需求不同,必須暫停下工作、或某些原本專注的事,但這樣的暫停,卻可以在某些家人、托育系統的支援之下,偶爾重啟,也是相當重要的。

我覺得自己頗為幸運,在育兒困頓期間,因為個人部落格的興盛,讓我得以追蹤蔡穎卿、小熊媽和番紅花三位母親的育兒點滴,我看見她們選擇在育兒階段暫停自己的職涯之後,也漸漸將不同的生活經驗,凝聚成為自己得以再次投入、發揮的世界,不論是書寫、烹飪、創作或教育觀點等等。

媽媽前輩們的經驗談,對我確實有著不小的鼓舞,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著等孩子大一點,我還能為自己做點什麼?也是因為這個意念,讓我雖然如蝸牛般的緩步,但仍趁著孩子上學之後,一點一點地重新學習,一步一步地重回職場。我認為這樣的再投入,不一定得要回到穩定的職場,而是任何身為母親的你,想要投入的生活樣態,能有屬於自己想做的事,都是值得大力支持的。

即使育兒期間,因著孩子的需求不同,必須暫停下工作、或某些原本專注的事,但這樣的暫停,卻可以在某些家人、托育系統的支援之下,偶爾重啟,也是相當重要的。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育兒與生涯兼顧不該是母親獨自奮鬥的路

回到前面所說,母親想要能夠穩穩地接住孩子的各種需求(攻擊),並不容易。此時仍然得要家庭或整個社會的支撐,幫助母親不至於因為太過疲累、挫折而崩潰,無法提供孩子自在表達需求的空間。

我剛剛所提到幾位經營部落格的前輩,以我的觀察,我看見他們採取的策略,多半是「彈性工時」的作法,不論是寫稿、演講或是課程,都與上班族不同,比較能配合孩子的需求,安排工作時間與工作量,但並非所有希望同時兼顧生涯的女性都能選擇這樣類型的工作。

非正職的女性員工,所能取得的工作類型,經常屬於勞務或服務性質的低薪工作。若想成為正職員工,有較好的薪資與福利,就得仰賴公司能否提供友善育兒的制度,幸運的能得到職場的支援,像是有自己的托兒所、或是可以依照孩子的需求調整上班工時等等,才得以兼顧家庭與工作,但更多女性卻因為育兒需求成為就業的關卡。

這困境在covid-19疫情期間更加顯著,像是因為薪資結構的性別差異,使得不得不請假時,伴侶之間通常會選擇由薪水較低的女性請假返家。甚至當疫情持續,請假時數過多,女性則得被迫選擇離職一途,成為內心的遺憾與失落。

育兒若無法成為禮物,那麼就可能成為親子之間的綑綁

孩子小的時候,確實得要母親時時刻刻地跟隨在旁、細心照料,但孩子逐漸長大,退出母親的生活時,要如何重新調整步調,走下一段人生,是母親得要準備的。有些時候,太過專注於育兒,暫停下的腳步成為生涯的中斷而無法重啟時,常常是空巢之後感覺孤單、失落、甚至難以對孩子放手的另一個困境。

當人們習慣讚頌母親的偉大,無私的奉獻之時,除了框架住母親的角色,何嘗不是定住了孩子,要他們為這些奉獻感激涕零,甚至以奉養或孝順做為回報。

育兒是一件CP值極低的投資,耗費大量的時間與金錢,到底母親能得到什麼呢?養兒防老、母以子貴,這樣母親仰賴於子女回報的價值若無法退場,那麼親子之間就會重複這樣糾結而不自由、互相依附的關係。

唯有當母親知道自己即使在家、守護著孩子,這件事情的價值並無法以金錢衡量,而自己存在的意義也不因沒有收入而折損,才有辦法在面對生活的細碎折磨下,不至於失去自己。並且能看見孩子成長本身帶來的變化,享受相處當下的愉悅和滿足感,使育兒這件事有機會成為孩子送給母親的禮物。

但這樣的正向意念,要靠母親一個人維持,實在太過困難。畢竟人是社會的動物,許多母親談到,她們要的並不是伴侶或其他家人能多做什麼,而是一份理解與認同,看見「母親」這個角色,以及這個女性正在努力的過程。當然,社會制度與結構能否隨著時代變遷,正視一位母親想要同時育兒又擁有生涯的需求,而提供更友善的職場育兒環境,我想也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1] 周仁宇(2021年12月16日)。心智化──自我發展。當代精神分析系列(2021秋季課程)。台北市,吾境思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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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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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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