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爆發疫情，至今不過5個月，這世界彷彿老了50歲。有效疫苗出現前，人類被迫與病毒威脅持續共處，伴隨著經濟遲滯、心理壓力與社交距離。對於新聞媒體而言，這代表何種意義？需要哪些長期求生準備？
日益清晰的是，這是一場人類共同危機，也是新聞媒體的生存格鬥，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實驗室總監班頓（Joshua Benton）分析，新聞產業面臨四大風險：一、線下會議取消；二、發行派送困擾；三、廣告量衰退；四、經濟蕭條陰影。
這些現象正在發生，例如，長期依賴主辦會議收入的《大西洋雜誌》，宣布裁員17%人力。即使疫情爆發以來，該站湧進超過7萬名數位訂戶，仍無法彌補實體會議停辦、廣告量急凍等缺口，因而縮減相關業務。
因應當前生存危機，歐美媒體發展出幾項橫跨內容、營收的急救策略：
一、強化認同訴求
放下矜持姿態，直接向讀者喊話，以認同訴求爭取金援，無論《紐約時報》、英國《衛報》，或BuzzFeed News、《野獸日報》等原生網站，若非直接列出疫情採訪計畫，就是利用新聞信或跳出視窗，懇切陳述營收危機，呼籲讀者支持，或建議訂閱轉送親友，《紐時》甚至推出專屬馬克杯，彷彿連鎖咖啡店周邊商品。
最溫暖的例子，當屬西班牙新聞網站eldiario.es，該站廣告營收原本佔三分之二，付費會員佔三分之一，會員可搶先幾小時閱讀文章、參加專屬活動、擁有討論區發言權、瀏覽無廣告網頁。然因西班牙是疫情重災區，這個8歲大的獨立媒體陷入財務危機，除了高層減薪，他們提供「年費調高3成」的選項（從60歐元調高到80歐元），舊會員可決定是否選擇新費率，結果，97%付費會員勾選同意調漲。
不僅如此，當他們提出危機訴求，原有的免費讀者紛紛浮出水面，2個月內，會員數從37,000人驟增為55,000人，讓編制約100人的網路媒體免於裁員失血；更特別的是，新增會員潮讓他們從中產男性為主的支持者結構，快速擴及女性及年輕會員。
二、社會情緒紓壓
長達幾個月的疫情飽和報導下，新聞媒體另一嚴苛挑戰是「閱讀疲乏」，一度爆發性增長的網站流量，曲線開始趨於平緩，而且，心理倦怠、厭煩或焦慮，驅使讀者避開疫情相關新聞。路透新聞學院5月中旬調查，「經常或總是略過疫情新聞」的英國成年人，在短短一個月內，從4月中旬的15%增加為22%，若加上「有時會略過疫情新聞」的比例，則從49%增加為59%。
當被問及「為何避開疫情新聞」，三分之二受訪者表示，這些報導讓他們產生負面情緒，在各種媒體管道中，對電視新聞的倦怠感最高。4月底，皮尤研究中心針對美國成年人的調查，高達7成受訪者表示，「想要暫停關注疫情新聞」。
因此，在確診人數、病例追蹤及封禁隔離等必要報導之外，有些新聞媒體積極提供療癒功能的報導，例如，《華盛頓郵報》原有一份「樂觀者」新聞信，每週彙整激勵人心的故事，最近將發送頻率增為每週2次；另外新創「小歇日報」（The Daily Break）新聞信，每天聚焦一則讓人振奮的報導。
《國家地理雜誌》也新增兩份新聞信，分別以「親子家庭」與「遁世探索」為主題，新聞信編輯主管比爾德（David Beard）認為，在疫情中孤立受創的個體，「需要一個理由繼續走下去」，療癒性新聞則是疫情報導的平衡回應。
最特別的是，《波士頓環球報》重拾報紙的悠久傳統：刊登連載小說，甚至在頭版刊出摘要，讓在家隔離的讀者有字可嚼。打頭陣的作品，是電影《決勝21點》、《社群網戰》原著作者梅茲里奇（Ben Mezrich）的新小說。
三、固本培元，長期佈局
在此黑暗時刻有些媒體深知經濟大氣候不可逆，不再只專注短期營收，轉而長期佈局。像是彭博新聞與《紐約時報》網站，不約而同針對公立高中生與大學生，推出「3個月免費」方案，讓在家遠距學習的學生，多了兩個網路新聞來源，進而強化品牌認知與閱讀族群。
面對同樣受疫情所苦的廣告客戶，《華盛頓郵報》業務主管羅賓絲（Joy Robins）認為，新聞媒體無法只想著賣廣告，既然業務量明顯滑落，值此艱困之際，他們更應協助客戶提升短期投報率及品牌信任感，「將業務團隊打造為廣告主信賴的資源，透過研究與分析，提出當前與消費者交流的最有效途徑。」
此外，各家媒體全力鞏固疫情帶來的流量與訂戶，避免在新聞高峰後消退。訂閱平台Piano分析全球300家付費媒體的數據顯示，疫情爆發後的新訂戶，滿月後的退訂率較爆發前平均下降17%，顯示在危機時刻，有費新聞的價值獲得認可。
據研究，試閱期長短、是否自動扣款、免費試閱或特價試閱等變數，都影響續訂率高低，舉例而言，與特價試閱相比，免費試閱的用戶退訂機率較高。此外，疫情衝擊家庭經濟，部分訂戶因而取消訂閱，有些媒體提供「暫停訂閱及扣款」的選項，但保留訂戶關係，日後仍可回復，另一訂閱平台 Zuora統計，有此功能的數位媒體，大約減少六分之一的退訂率。
Piano策略副總裁施伯曼（Michael Silberman）長期追蹤觀察，提高續訂率的三大心法是「設法創造價值，讓讀者養成點閱習慣，提醒訂戶認知產品價值」。
四、預視疫後衝擊
隨著經濟「V型反彈」的機率越來越小，新聞媒體也被迫為後疫情時代「超前部署」，《富比士》訪問多位媒體及廣告行銷界意見領袖，例如，陽獅集團美國分公司執行長、麥肯廣告全球總裁都指出，購物、娛樂、教育等傳統活動將加速數位化，連帶牽動消費行為模式，直接衝擊相關產業及服務。簡言之，越能在疫情期間強化消費者連結，越能在疫後時代保持長期關係。
從新聞產業的觀點，疫情也會加速推動數位化。曾任法國《解放報》主編、多次參與新創媒體的巴黎政治學院教授菲約（Frederic Filloux），最近在新聞傳播課堂上，與學生腦力激盪，討論疫情後的媒體樣貌，他們認為，未來新聞媒體四大走向是：輕量化、去中心化、降低廣告依賴、加強詮釋性及專業性內容。
輕量化，所以從業者必須多工，兼具數據化、視覺化與社群溝通能力；去中心化，傳統媒體組織科層加速被顛覆，記者同時可能是媒體擁有者；降低廣告依賴，讀者收入益發抬頭，認同與信任更加重要，如何彈性收費並減少付費摩擦是技術關鍵；最後，風險年代的重大議題越來越複雜，加上假資訊充斥，新聞媒體的跨界資訊整合能力是決勝點，相反的，草率、魯莽、不用功的報導會是自爆地雷。
仔細檢視上述四點，其實早已是現在進行式，只不過，疫情像一只鉛錘，讓這些轉型趨勢重力加速度，益發難以逆轉。
這場疫情就像塞車的雪隧，我們在幽暗中緩慢線性前進，隧道另一頭是全然不同的世界。當天光豁然開朗，正如菲約文章的結論，傳統媒體將加速轉型，笨重大型的媒體機構必須慎防困進泥淖，組織精悍、創意敏捷、行動閱讀優先將是物種演化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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