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兩個兒子都熱愛棒球。尤其讀國二的老大，他對職棒如數家珍，每一守備位置、每一名球星的打擊率或自責分率，誰在傷兵名單、誰可能是新人王……只要打開話匣，他能滔滔不絕兩小時。每天，我必須擔任唯一聽眾，聽他發表個人球評，而且無論如何，我都不准轉台。
今年暑假，我靈光閃現，鼓勵他開一個YouTube頻道，分享他對棒球的看法，一方面，他能透過網路，認識同等熱情的球迷，無私交換棒球知識；另一方面，向來害羞的他，可以隔著螢幕，練習社交技巧，或許，還能結交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
當然，我還是他的「忠實聽眾」，只不過，不一定面對面，而是透過手機App。
這似乎是個好主意，畢竟，他們兩兄弟都喜歡上YouTube，尤其愛看電玩類直播主；大兒子班上有個朋友，早已是YouTuber，他們也能交換心得、網上串門子，建立另一次元關係。
不過，開一個社交媒體帳號，就像打開一個神秘盒子。我先探詢他的意願，同時，上網做了一點功課。所以，本文可視為一份入門報告，提供「家有未成年YouTuber／TicToker／IGer」的父母參考。
提早學會面對網路世界的風險
首先，這是個奇妙年代，當我還是國中生，頂多投稿校刊或《國語日報》，然後在家祈求編輯青睞。如今，13歲以上的青少年，只要監護人同意，就能申請各種社群帳號，擁有直通億萬雙眼睛的入場券，彷彿進入一個無限物理空間的競技場，一個全天候、零時差比試才藝的「網路達人秀」。
這是科技賦予的無限寶石，從第一個訂閱者、第一則留言開始（通常是家人或同學），他們就必須學習網路社會錯綜複雜、不成文的生存法則：我該回應陌生人嗎？如何回應？面對讚美如何表達謝意？面對「拇指倒讚」如何自處？更糟的是，如何看待留言區裡的嘲笑、怒罵、酸言酸語？如果這些負面攻訐，被學校同學看見，他會不會在同儕間竊笑？
還有，如果對方是私訊呢？萬一陌生人表達好感或惡意，或探詢Line等聯絡方式，該怎麼辦？這些都是「課本沒教的事」，卻是網路求生必修課。等一下，我們還沒提到「直播」這種更即時、親密感更強的互動模式，該讓孩子參與直播嗎？
NCC根據兒少法成立的網路防護機構iWIN，去年發布「兒少網路安全行為調查」，約7成兒童及青少年曾使用直播，近1成希望成為直播主。同一調查顯示，19.32％兒少曾遭陌生網友騷擾，14.9%遇過帳號被盜用，6.44%曾誤信不實謠言，分居網路風險前三名。
其中，陌生人騷擾是最大威脅，YouTube等社群網站原本就有嚴重的戀童癖問題，有時充斥不懷好意的「釣魚客」（Catfishing），以假帳號騙取個資或網交詐欺。網路是匿名掠奪者的樂園、假面偷窺狂的後窗，這些問題，也蔓延至當紅的短影音軟體「抖音」上。
以iWIN前年受理的近萬件網路申訴案為例，媒介性交易訊息佔最大宗，高達41.2%，性暗示內容居次，佔27.1％，色情猥褻佔8.4％，調查同時顯示，近5成兒少曾遭逢網路騷擾等各式麻煩。
然而，不應要求孩子因噎廢食，也不必過度恐嚇；不過，視子女年齡大小，父母必須擬定最佳策略，包括讓他們充分知悉風險，妥善心理建設，並在兒女上網過程中，落實「陪伴、同理、練習拒絕、適時求助」等重要原則。
根據兒福聯盟調查，兒少使用社群網站的最大威脅，分別是「社群沉迷」、「隱私外洩」、「接觸不當內容」及「網路霸凌」。生於數位時代的網路原生代，往往較容易適應這些黑暗原力，前提是，一方面讓他們理解數位世界的迷人潛力，摸索發揮創意及溝通能力的路徑；另方面循序漸進，在每一次微小挫折裡，懂得應對來自網路的威脅。
險惡世道講完了，還有一種較少被提及、但更加微妙的風險，「萬一，孩子爆紅怎麼辦？」
成為百萬網紅以後，痛苦也隨之而來
先說個美國案例，艾瑪（Emma Chamberlain）現年18歲，5歲時父母離異，獨生女的她，6歲開始常看YouTube影片，自承從小覺得她的朋友、她的欽慕對象都在螢幕裡。影響所及，無論她換了髮型或情緒低潮，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機自拍影片，紀錄每一次醜哭心情，自然地，剪輯影片變成她的興趣。
高二下，她覺得與同學格格不入，父親同意讓她休學，鼓勵她發掘課業以外的熱情，於是， 艾瑪決定當一個YouTuber。2年來，艾瑪的無厘頭生活、創新的剪輯技巧，讓她的頻道吸引800萬名訂閱者；她不但成為網紅，甚至開創一種敘事風格，影響同輩YouTuber。
當同儕還是大學新鮮人，艾瑪就嚐到名利雙收的滋味，光是YouTube廣告，每年大約就有12萬美元，加上LV及青少年服飾代言，估計年收入200萬美元。然而，她開明的父母，越來越擔心她的健康狀態。
艾瑪每週上傳一支影片，發想題材、拍攝剪輯都不假手他人，每支影片平均要花20到30個小時剪接，為了製造笑果，她每天盯著螢幕，快轉倒轉、慢動作、加特效，在整個剪輯過程裡，她卻很難讓自己開心，「頂多笑了10秒」，加上長時間靜坐工作，背痛隨之而來。
而且，網紅間的較勁心機、粉絲指指點點的流言八卦，艾瑪有時覺得，自己掉進原本想逃離的高中校園氛圍。她的母親更擔心，捲動那些網路紛爭的，「不再只是兩個高中女生，而是社群媒體的幾千人」。
她的遭遇是典型網紅症候群，涉入社群媒體之初，起始是純粹樂趣、自我實現，隨之而來的是點閱、粉絲人數、正負評價的患得患失。很快地，「紅不起來」是種苦惱，「一夕爆紅」是另一種苦惱，後者帶來的讚譽、名氣、收益，剛開始令人狂喜，腦內啡與腎上腺素同時暴衝，全世界彷彿都是粉紅色；幾乎同時，尖銳批評與私下蜚語帶來錐心痛苦，誤解、歧見、集體攻訐，終將剩餘樂趣吸搾一空。
有些青少年網紅，再也難以逃離這個崩毀的世界。
大家都忘了，YouTuber也是活生生的人
另一名18歲YouTuber漢娜（Hannah Meloche），最近公開崩潰，13歲開始上傳影片的她，2個YouTube帳號累加有300萬名粉絲。之前，漢娜因私下嘲笑一名粉絲，遭受抵制批評，她除了公開道歉，面對鏡頭坦承：「我覺得無法製作自己想要的影片，因為大家不喜歡我了，人們也不想觀看我的影片。」然後，她開始泣不成聲，哭訴自己非常在意網友的看法，如今感到迷失、徬徨、不知所措。
漢娜的坦誠告白，在YouTuber之間引發不少共鳴。她後來接受媒體採訪，表示「永遠保持完美，讓所有人都喜愛」實在太難了；又說：「人們恨你，只因為你想做自己，只因為你想努力過活。恨意排山倒海而來，大家都忘了，YouTuber也是活生生的人。」
從艾瑪到漢娜，展示青少年YouTuber最好與最糟的可能，她們看似無比成功，卻被隱形的網路關係綑縛，肉體與精神被默默啃食，怎麼辦？
艾瑪的父母不斷提醒她，「隨時保有退出的選擇，不值得賠上健康」，她自己也認為，「不再需要向其他人證明自己」，無論別人覺得她聰明或愚蠢，她都確切知道自己是誰。漢娜的粉絲則好意建議，暫時離開YouTube，去尋求心理諮商，或去旅行、去申請大學，「走出YouTube，還有更多人生」。
漢娜聽從這些建議，暫時淡出，安排心理治療，同時減少對手機及社群網站的依賴。
無論你是否喜歡，YouTube等社群媒體，不但提供一個創造力平台，同時是一個被審美、被評判、被競爭的自我經紀機構，也是一種才藝選美，一種造粉競賽，伴隨著巨大機會、驚人財富與無窮壓力，新聞媒體甚至每年統計「兒童網紅富豪榜」，就像《富比士》的全球富豪榜一樣。
所以，YouTuber的世界絕不只打開鏡頭、按下錄影，剪接並上傳影片，不，案情並沒有這麼單純。不過，身為一個父親，我還是做好準備，決定鼓勵孩子探索網路自我的可能性，並打算隨時提供建議。
最終，我的大兒子斬釘截鐵拒絕了，他說，還不打算認識陌生人，他只需要我當唯一聽眾。那一刻，我感到惋惜，也有一丁點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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