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矚目的12年國教108課綱已經正式上路。其中,中學生科技課綱強調「運算思維」及「設計思考」,學習重點包括演算法、程式設計與資料分析;整份課綱鉅細彌遺,甚至從「科技產品的保養與維護」到「機器人專題」,都羅列其中。
相對地,這份課綱雖提及「資訊科技與媒體素養」,但在攸關課程落實的「學習重點」上,配角戲份不算多,具體實踐方法也很模糊。
別誤會,讓每個學生都擁有編寫程式的入門能力,當然不是壞事(暫且不論師資是否到位、落實在教室現場是否走鐘);作為國民義務教育的重大變革,「數位素養」的應用更廣、影響更鉅、日常滲透更深,就算不比科技實作能力重要,兩者至少應相互掩護,交叉並進。
今年初,傳播學者陳炳宏就為文指出,新課綱的「資訊科技與媒體素養」過於強調程式編寫等「技能」,卻混淆了媒體素養等「智能」。至於網路素養、資訊倫理、數位公民等認知與批判能力,為何至關重要?尤其今天,如何善用網路、辨別資訊好壞的「智能」,為何應該列為科技課綱的重點核心?我們可以問問魏瑟瑞爾(Chris Wetherell)。
當「轉推」成為武器
魏瑟瑞爾是矽谷頂尖的程式開發者,曾在Google參與RSS閱讀器「Google Reader」專案,後來被推特挖角,負責開發「轉推」功能。推特剛誕生時,被稱為「微網誌」,有別於部落格的長文書寫,推特鼓勵用戶以140字內的篇幅,紀錄動態、發抒心情,若要轉貼外部文章或影片,必須自行撰寫或複製摘要,手動貼上連結,才能發文。
2009年,魏瑟瑞爾帶領的團隊,推出「轉推」按鈕,從此,網友一鍵就能推文,不必再複製貼上;加上美國2012年大選前,新聞記者紛紛利用推特,作為發布即時報導、分享新聞連結的工具,推特的擴散性及黏度大增,不再像以往只是「小鳥啁啾」的碎念樹洞,而是資訊海洋的交換平台。
臉書隨即跟進,也在選後推出「分享」功能,兩大社群平台爭相成為資訊傳播中心,爭相收割網路使用者的眼球,沒料到,政治矛盾與社會怨氣隨之而至。
7月下旬,已離開推特的魏瑟瑞爾接受BuzzFeed專訪,開宗明義表示,如今,推特充斥著酸民文化、惡毒霸凌、造假資訊、政治操弄,讓他後悔設計出「轉推」功能,「彷彿將一把裝滿子彈的武器,交給4歲孩童」。
分享資訊太過輕易,仇恨也變得常見
魏瑟瑞爾指出,2014年的「玩家門事件」(GamerGate),他開始驚覺事態嚴重。「玩家門事件」固然有程式設計者誠信、專業媒體倫理等公共議題面向,然而,在社群情緒渲染下,各種陰謀論、厭女情結、言論壓制與反撲等效應不斷催化,讓此事演變為網路暴力及群眾霸凌,關鍵人物被竊取並公布個資,甚至收到死亡威脅。
其中,推特標籤「#GamerGate」及轉推功能,扮演主要傳播角色,據統計,在72小時內,31.6萬則玩家門推文中,有21.7萬帖直接使用轉推功能,佔總量69%。
魏瑟瑞爾表示,以往,網友至少會閱讀內文,自行摘要或複製重點,再發布推文;如今,由於轉推太方便,在網路暴動氣氛下,往往「未看先推」,連思考辯證的機會都沒有,因而加速仇恨情緒或陰謀論傳播,看著網民快速集結、形成意見風向、鎖定目標打擊,魏瑟瑞爾意識到,「這並非少數網友的異常行為,或許,這正是人類的行為模式」,讓他不寒而慄。
隨著網路意見氣候日益極端化,逐漸走向《紐約時報》華府記者眼中「憤怒的線上遊戲」,魏瑟瑞爾自責說:「我們創造了攻擊管道,卻沒有建立防禦機制」。
即使是推特執行長多西(Jack Dorsey),都不否認這種「未看先推」的轉推風氣,助長了網路暴戾之氣。多西告訴BuzzFeed,未來考慮強制網友轉推前,必須加上自己的評論或摘要,增加訊息傳播的門檻及緩衝空間。
除了多西的構想,其他學者提供不同方案,包括設定每人每天轉推文章上限、限制推文對象人數,麻省理工學院研究假資訊的學者蘭德(David Rand)則建議,強迫網友點閱文章後,才能使用轉推功能,讓網友意識到「分享資訊」的相對責任。
會設計程式,卻不曾想過背後的道德問題
無論這些建議是否有效,值得注意的是,早在前年10月,負責開發臉書「按讚」功能的工程師羅森斯坦(Justin Rosenstein),就告訴英國《衛報》,「按讚」功能提供用戶一種「虛假的愉悅」,造成網路成癮、浪費生命,他自己早已移除臉書的手機App,並限制自己在桌機使用臉書的時間上限。
《衛報》訪談中,羅森斯坦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對於開發者而言,「以最良善的意圖創造事物,卻產生意料之外的負面後果,是很常見的事」。
推特的「轉推」、臉書的「按讚」,足證即使矽谷頂尖工程師,都難以預見自己製造的負面衝擊,大多時候,他們只考慮程式是否好用、功能是否強大、是否為公司創造流量及營收,太少思考程式碼背後,是否潛藏威脅或副作用。
前年底,細描科技創業文化的HBO喜劇《矽谷群瞎傳》中,飾演高階工程師的巴基斯坦裔演員庫梅爾.南賈尼(Kumail Nanjiani),曾在推特公開一段親身經驗。這位也是電影《愛情昏迷中》的編劇兼男主角回憶,為了取材及角色研究,《群瞎傳》劇組曾拜訪幾家矽谷公司,訪談過程中,他們提出一些科技的道德風險問題,只見這些矽谷新貴面面相覷,甚至露出驚訝表情,顯而易見,內部從來不曾討論這類議題。
此後,南賈尼成為矽谷文化的強烈批評者,他形容科技巨頭往往將自身「道德中立化」,即使旗下產品助紂為虐,也不關他們的事,「就像是槍枝製造者」。
這些例子,無不說明一件事:「成為程式設計師之前,應先成為一名敏銳、深思、具備社會意識的數位公民」。
法國的媒體素養教育
樂觀的是,由於近年爭議不斷,越來越多矽谷工作者,開始挺身反對自家公司濫用技術力量,例如Google員工集體抵制向中國妥協的「蜻蜓計畫」,Google及亞馬遜成員抗議將人工智慧武器化或監控民眾,或矽谷千人聯名反對建立種族歧視的大數據資料庫。
回到台灣的108課綱,當國中生準備寫下第一行程式碼,最好以同等的慎重,理解數位科技如何衝擊人類文明,理解資訊社會的新聞媒體運作,理解網路社群的威力與威脅。尤其在網路訊息混亂、媒體生態失衡、假資訊不斷升級之際,如何善用數位工具、如何辨別網路資訊、如何建立公民意識,絕對比「如何寫程式」更加關鍵、更加實用。
其中,法國經驗可作為借鏡。
近幾年,《查理週刊》慘案、巴黎恐攻等事件期間,網路訊息的混亂、惡意,讓法國朝野意識到數位素養的急迫性。2015年起,法國政府推動龐大的網路識讀計畫,每年3萬名教師及教育工作者接受培訓,在中學開闢課程,從「如何辨識假資訊」開始,教導中學生理解網路世界的陰暗面、保護自己的線上人權。
在文化部與教育部協同主導過程中,法國政府積極借助記者組織的力量,例如名為「絃外之音」(Between the Lines)的志工團體,目前擁有超過150名記者會員,每年在校園舉辦超過500場工作坊。課堂中,他們以推特與YouTube為例,告訴學生如何辨識假資訊,教導使用查核工具與技巧,甚至以現實選舉為例,分析政黨人物與假資訊之間的權力關係。
另一方面,他們分享專業記者蒐集資料、查證細節的基本功,希望有助於學生追蹤資訊來源,協助年輕世代辨認值得信任的新聞報導,並對問題媒體抱持批判態度,又不至於以偏概全,全盤否定媒體功能。
「絃外之音」發起人拉楓(Sandra Laffont)告訴《紐約時報》,在教導學生何謂假新聞或陰謀論之前,他們必須回歸基本,剖析「什麼是新聞,誰生產新聞,如何確認新聞來源」。法國準備將這些媒體與網路素養課程加入全國性課綱,教育學者則呼籲比照數學與歷史,同樣列為必修。
數位素養的真正內涵
從法國經驗來看,「媒體識讀」是「數位素養」的核心,「數位素養」則是「媒體識讀」的延伸,兩者之間就像「大腸包小腸」,分而烹食,各自成立,但若能一兼二顧,互為表裏,則效果相乘,滋味加倍。重要的是,釐清當前科技素養的核心能力,不只是寫程式或保養科技產品,更在於利用這些程式與3C產品,創造一個開放、平等、尊重、負責的數位公民社會。
此時此刻,我們處於一個行走於高山稜線的冒險時代,若沒有推特的「#」標籤功能,很難捲起一場全球女性平權的MeToo運動;然而,同樣的標籤功能,也助長了「玩家門」的厭女風暴。如何區隔兩者的微妙異同,如何辨認科技生活的潛能與風險,關鍵之一,就在我們看待「科技素養」的態度與實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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