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最後一隻金絲雀:新聞記者的寂聲世界

媒體近年負面爭議不斷,記者的市場需求、職業聲望同步下降,似乎面臨時代的殘酷淘汰。 媒體近年負面爭議不斷,記者的市場需求、職業聲望同步下降,似乎面臨時代的殘酷淘汰。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記者節將至,讓我們逆向思考,想像一個沒有新聞記者的世界。

並非危言聳聽,全球記者人數不斷萎縮、連年被求職網站評為最糟職業之一;在台灣,原本熱門的台大新聞研究所,今年報考人數跌至76人,只有巔峰期的17%,私立大學新聞所考生更剩十幾人。雪上加霜的是,媒體近年負面爭議不斷,記者的市場需求、職業聲望同步下降,似乎面臨時代的殘酷淘汰。若有一天新聞記者如冰河恐龍般滅絕,或許,社會掌聲多於嘆息聲。

等一下,別太快下結論。我們如何解釋,最近香港「反送中」運動裡,新聞記者是街頭最受歡迎的職業?抗議者主動讓路給第一線攝影記者,民眾送水、遞安全帽,大聲為記者加油;一名法籍記者喝斥香港警察開槍的影像,被萬人按讚?還有,我們又如何解釋,台灣「324佔領行政院」事件中,警方閉門施暴抗爭者前,刻意驅離採訪記者,現場民眾同樣大喊「媒體留下」?

所以,在「記者衰微」與「記者加油」之間,存在哪些跳躍斷裂?當新聞媒體無法發聲,當記者紛紛失望轉行,當媒體只剩下歌頌當權者的啦啦隊,我們將面對何種公共生活?

幸與不幸,一海之隔,就有現實借鏡。

魔幻寫實的中國媒體

2013年,我在「淚流滿面的媒體時代」一文,寫到中國《南方周末》及《新京報》反抗中宣部黑手的巨大風波。此前,中國政府的媒體管制雖嚴格,至少還網開一面,容許部分報刊挖掘社會黑幕,毒奶粉、賣血集團、川震校舍弊端、地方官商勾結,那是中國調查記者的黃金年代。

之後,情勢急轉直下,中國官方收緊媒體控制,整肅言論較開明的《南方周末》、《中國青年報》等報刊,並要求所有記者參加考試,「更有意識地保持馬克思主義新聞觀」,才有資格換發記者證。習近平公開訓示媒體高層,必須「體現黨的意志、反映黨的主張,維護黨中央權威、維護黨的團結。」

中國的新聞環境,進入漫長黑暗期。例如2015年,客輪「東方之星」在湖北長江水域翻覆,442人死亡,《南方都市報》記者詹彩強與同仁寫了一萬字報導,分析官方政策如何導致災難。然而,這些報導被審查員「槍斃」,一字未見

去年5月,網約車平台「滴滴打車」發生司機性侵殺害女乘客案件,民間恐慌,一家大報財經組與地方記者合作,策劃一系列深度報導,探討順風車的安全隱憂,記者眼見稿件發上版面,隔天卻憑空蒸發,才知總編輯在印刷前一刻撤稿,連理由都沒給。

這類故事無限輪迴,不只政治議題,公安意外不能追究,重大刑案不能挖掘;原本,因案被調查的官員,中國記者還能報導,他們自嘲不能「打老虎」,至少能打「死老虎」,如今,連「死老虎」都不能打。

有些中國媒體轉而炒作娛樂八卦,一家時事週刊記者告訴《端傳媒》,他們以往報導艾未未、賀衛方、浦志強等維權或異議人士,後來只能轉型八卦媒體,專門報導明星動態。最近,上級批評他們太娛樂了,開始管制報導題材,這名資深記者無奈嘲諷,「連自暴自棄也不讓」。

另一方面,中國官方喊出「輿論鬥爭」,從傳統紙媒到網路媒體,全面壓制任何具有反抗意識的聲音,連所謂「自媒體」也不例外。前些時,網路獨立媒體《新生代》追蹤塵肺病農民工權益的編輯危志立遭警方跨區逮捕,從此「被消失」,沒有拘票、搜索票或任何文書。他的家人奔波尋訪,上網呼救,一星期後,才知道他以「尋釁滋事」罪名被捕,關押遙遙無期。

「尋釁滋事」罪名,早已是中國官方壓制輿論的萬用神器,8月中,前騰訊財經記者張賈龍以同一罪名被捕。記者保護協會(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統計,截至去年底,中國至少抓捕47名記者入獄;無國界記者組織(RSF)的2019年新聞自由指數,中國名列177名,全球倒數第四。

在此氣氛下,中國一整代調查記者幾乎被消滅。前述的詹彩強轉任公關工作,曾被同業喻為「定海神針」的重量級調查記者劉萬永,黯然改至資產公司上班。他告訴《紐約時報》,「如果中國想以正常、健康的方式發展,必須擁有大量公正報導的媒體。」然而,過去兩年裡,他原先任職的《中國青年報》,至少有100篇重大獨家被斃稿,「新聞不再像新聞,新聞業也不像新聞業」。

不是麻木,就是受盡打壓

還沒放棄的新聞人,必須在縫隙求生。例如緊追中國MeToo議題的黃雪琴,堅持「哪有記者不發聲」。或如筆名「江雪」的獨立記者張文敏,警方恐嚇她的消息來源、網路審查單位關閉她的社群媒體帳號,沒有主流新聞機構敢刊登她的報導,因此,她幾乎依賴積蓄過活。張文敏在題為〈閉嘴,你看起來很像國家的敵人〉一文中,生動批評中國魔幻寫實般的新聞環境。當她在公車上讀到一篇含蓄的政治評論,還沒下車,微信網頁就顯示「因違規無法查看」。

從台灣前往中國《好奇心日報》擔任記者的陳莉雅,最近也在Matters平台的文章提到,有時忽然接到「撤稿」指令,她只有不到10分鐘空窗,趕緊截圖備份留念,隨後眼睜睜看著辛苦採訪的報導變成404畫面;同時,還要向受訪者致歉。

已離開《好奇心日報》的陳莉雅寫道,對於台灣長大的她,這種經驗很有震撼性,前幾次被撤稿,會因「一種難以形容的厭惡感,在電腦前暗自啜泣」;後來,她漸漸不覺得難過,因為如此,她反而憂心問同事:「會不會哪天,我會對這一切都開始感到麻木?」

《好奇心日報》是中國近年最活躍的網路媒體,廣泛報導社會性題材,包括北京清除「低端人口」、新浪審查同性戀內容、北大教授性侵事件等禁忌主題。去年起,該站多次遭網路主管單位「整改」,亦即整頓改造,包括網站停止更新、微博微信等社群帳號禁止發文,負責人必須承諾遵守國家政策等等。

今年5月底,中國媒體學者方可成筆下「宛如奇蹟」的《好奇心日報》,又被勒令停站3個月,官方指責該站「對輿論生態造成惡劣影響」。停站後,流量與財務遭逢重大衝擊,被迫裁員縮編、調整報導方向,未來能否存活,尚未可知。總編輯楊櫻回應《紐約時報》強調:他們已設法遵守政府紅線,小心避開政治和軍事等敏感禁區;但是,「往往不清楚是什麼激怒了當局」。

少了媒體監督的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子?

自我審查,夾縫求生,負隅頑抗,心冷離開,今日中國是記者惡夢的最高級,他們的集體困境與奮力拚搏,對於台灣有哪些啟示?當一個社會失去新聞自由,失去監督發聲的民間機構,將衍生哪些連環效應?

,公共議題噤聲:中國實彈演練一個記者被消音的社會,官方賦予媒體的使命是傳播「正能量」,「愛黨、護黨、為黨」,所有媒體被馴化、改革意識的記者紛紛離開,或流放海外;留在媒體組織內,但無新聞可報的記者,轉而為政府、社區經營社群帳號,藉此爭取營收業績

當媒體生態徹底崩毀,不僅政治權威不得碰觸,公共安全、勞資糾紛、消費權益、性別平權等議題,都在「維護社會穩定」的大旗下,一律撲殺。中國近年如網貸平台倒閉、長租公寓騙局等民生風暴,數以萬計受害者求償無門,無處發聲,甚至自殺抗議

,意識型態扭曲:當新聞媒體只剩愛國愛黨的「主旋律」,《人民日報》被外媒形容是「習近平的追星宣傳機器」,社會真實被扭曲擠壓,資訊管道被嚴管封閉,一般人打開新聞APP,僅餘「大國崛起,歲月靜好」,民族主義遂成獨裁政府的護體神功。

近來喧騰全球的反送中運動,多數中國民眾並不理解來龍去脈,但在官方定調「港獨暴力」、「外國勢力操縱」的片面資訊下,國族狂熱高燒,網民爭相擔任「14億護旗手」,以各種仇恨語言飆罵香港抗爭者。

新聞是昨日的記憶、明日的歷史長期欠缺多元平衡的資訊,造就前BBC駐中國記者林慕蓮(Louisa Lim)口中,沒有天安門記憶,對歷史一無所知」的年輕世代;加上既得利益心態進而育養出即使留學海外,仍激情毆打為香港或維吾爾議題靜坐學生的中國青年。

三,晉級全面監控:更可怕的是,當新聞記者噤聲,再配合嚴密的網路審查,所有政策都無法質疑,官方掌握最終詮釋權力,上層階級就能為所欲為,無限制擴大社會控制。如今,在中國買車票必須實名制,入住飯店開始被迫留下臉部辨識,部分車站進出採集唾液DNA,政府從「全面審查」進階為「全面監控」。

若在台灣或美國等媒體還具基本功能的國家,很難想像,上述任一侵犯人權的政策,不會受到質疑或抵抗;然而在中國,「安全穩定」的官方話術,掩蓋了零星的反對聲浪。

簡單說,嚴控媒體、網路審查、科技監控成為中國社會控制三部曲,其中,消滅媒體是關鍵第一步

四,輸出媒體控制:尤其重要的是,中國正積極輸出「馬克思主義新聞觀」,尤其針對台灣。從2009年《天下》報導〈報告主任,我們買了《中時》〉、2012年《新頭殼》揭露福建省政府置入台灣媒體,到近期《金融時報》、《路透社》追蹤中國利用政治及金錢影響力,迂迴控制本地媒體。這些例證說明,中共無法直接下令「整改」台灣媒體,諷刺的是,經濟因素卻誘使部分新聞機構淪為「追星宣傳機器」。

必須重點打圈的是,《金融時報》與《路透社》的報導,消息來源都是旺旺中時或其他現職媒體人,其中,《路透社》引用爆料者的話,「我感覺像是為中國政府進行宣傳工作」。換言之,並非所有「親中媒體」的記者,都認同老闆立場,然而,中國新聞業的例子告訴我們,體制內無法發聲的記者,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妥協,二是離開,後者只會讓媒體內部更加同質化,讓編輯室控制更加小菜一碟。因此,有些記者選擇第三條路:留在組織內當一名吹哨人。

《金融時報》與《路透社》揭露的媒體現實,只是一角;台灣媒體生態的劣化,並非只有中國因素。根據林雨佑的報導,「324佔領行政院」那夜,抗議群眾原本不准記者進入佔領現場,原因是「部分」媒體對太陽花運動的偏差與敵視,讓抗爭者的不信任擴大到「所有」記者身上。但在重要時刻,新聞記者卻是阻止警方濫權,保護人身權利的最後防線。

讓記者不再成為珍稀物種

寫了3,000多字之後,讓我們回答本文開頭的提問:新聞記者的社會價值輕重,不在於名片上的頭銜、不在於薪資單上的數字,而在於「能否公允公平、不預設立場、不懷偏見惡意,反映弱者聲音,阻止強者霸凌」,甚至不惜犧牲己身利益,不惜對抗媒體老闆意志,無論是公開拍桌子,暗中偷渡報導,或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博取新聞對象的信任與尊敬。

台灣媒體的整體表現,當然不乏醜陋可議之處,其中,固然有記者個人失職,更多是整體產業生態失衡,導致體質虛弱,讓特定政治力量趁機進場操控。(一言難盡,可回顧公視「P#新聞實驗室」的影片「台灣媒體還有救嗎?」)。

我有個在新聞台工作多年的大學學妹,幾年前,她在臉書發文說,讀小學女兒寫「我的志願」,希望長大像媽媽一樣當記者。學妹搞笑告誡女兒,若真如此,「老娘會打斷你的狗腿」。我學妹當然是開玩笑,但這玩笑有點悲涼,臉書貼文下方,一長串同業按讚說「我也會」。

不只如此,每當有記者在網路上宣告轉換跑道,總有同業留言「恭喜脫離苦海」。作為離開採訪火線的前任記者,我完全理解他們的心情,百分之百理解。然而,這種無望感,或許才是新聞自由的最大危機。

新聞記者不是珍稀特有種,也不需要瀕危保護,新聞記者只是礦坑裡的金絲雀,敏感警告危險環境。然而,台灣的新聞產業生態,迫使一些懷抱理念的工作者灰心離開;留下的,一部分載浮載沉,逢迎老闆求取職位升遷,另一部分苦撐待變,希望在冷硬石牆縫隙撬出缺口,卻經常「感到萬分沮喪,甚至開始懷疑人生」(借用陳淑樺的歌)。

如果,我們不想掉入中國式的新聞惡夢,防堵「紅色媒體」只是被動舉措之一;更積極的是,應避免媒體環境繼續劣化,創造新聞生態的正向循環。例如,更有意識地區隔不同媒體與記者的表現,留言鼓勵敢於報導的記者,盡可能分享值得信賴的媒體文章,透過募資、捐助、訂閱值得支持的大小新舊媒體,吸引更多懷抱理想者投入採訪工作,或是激發各種創意、創設各種平台,最終目標讓新聞工作「對社會有益,對未來有望」。

或許有天,會有一種身份職業崛起,取代記者功能與社會角色,我並不畏懼那一天,甚至樂觀期待;我畏懼的是,那天來臨之前,最後的金絲雀早已滅絕,我們身邊已無活潑嘈鬧的啁啾聲。想像一個沒有自由媒體的香港,想像只剩《新華網》、《環球網》的反送中新聞,那不只是記者這一行的悲劇,更是任何文明社會的悲劇。

近年積極創新的《華盛頓郵報》,為重振媒體價值,打出「民主死於黑暗」的精神標語。但願,台灣永遠保有敢於發聲的記者精神,永遠保有熱烈質疑的媒體土壤;但願,對於權力者的挑戰、對於公平正義的信念,永不被黑暗吞噬。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113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曾是舞台劇演員;雜誌及報紙編輯、記者;新聞網站副總編輯;目前為兩個男孩的爹、天下雜誌特約作者。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