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記者一則社群貼文，價值台幣15,000元？一篇專欄文章，價值1,500萬元？你沒看錯，近兩個月，美國科技圈與投資圈的瘋狂話題NFT，也颳進新聞圈了。這是數位科技的鬱金香熱？或媒體產業重新定義「新聞價值」的絕佳機會？
或者，兩者都不是，只是一場熱錢與炫耀性消費的狂歡？
一則6個字的推文幫你賺進500美元
科普一下：NFT（非同質化代幣，Non-Fungible Token）的簡單說法是「一種運用區塊鏈技術的加密貨幣」。它不像比特幣具備同質性，可以互相代換，由於每個NFT都獨一無二，在區塊鏈上不可竄改或複製，因此適合作為數位資產證明，尤其應用在數位藝術品、網路圖文上。
NFT透過專用拍賣平台交易，漲跌幅度驚人。最知名的例子，包括推特創辦人第一則推文的NFT，以291萬美元拍賣成交；暱稱 Beeple 的數位藝術家，一幅拼貼作品落槌天價6,900萬美元；NBA的限量數位球員卡，喊價達25萬美元，全都發生在今年3月間。
正當美國財經、科技媒體熱烈討論NFT的狂熱現象，《連線》記者妮布斯（Kate Knibbs）收到一封私訊，問她是否願意以500美元價格，出售她某一則搞笑推文的NFT？出自職業好奇，她同意了，但對方不願受訪，說明買下推文的原因。
澄清一下，妮布斯賣出這則社群推文後，她仍擁有著作權，這則只有6個字的貼文仍會留在網路上，人人都能看到，妮布斯甚至有權刪掉文章；換言之，買家只擁有區塊鏈上的NFT，以及妮布斯同意出售的數位證明，他除了收藏，也能轉賣。不少人比喻，收藏NFT像是買下具紀念價值的郵鈔或絕版書，既是珍稀藏品，也可能轉手獲利。
此事轟傳科技記者圈，《連線》總編輯利維（Steven Levy）隨即發布推文，一則恭喜妮布斯，一則宣布旗下記者不能再任意出售推文。
聽起來，只是一起偶然個案？當然不。兩天後，美聯社公布，他們為美國大選製作一幅藝術圖像，紀念該社首度將開票結果放在區塊鏈上。這個數位圖檔的NFT，以價值約18萬美元的以太幣售出。
5天後，3月18日，網路財經媒體《石英》（Quartz）發表一篇文章，除了介紹NFT熱潮，標題是直白的〈本文NFT求售〉。再過4天，該文NFT約以1,800美元成交。
新聞報導究竟該如何訂價？
一時之間，新聞媒體掀起NFT淘金熱，《紐約時報》科技專欄作者魯斯（Kevin Roose）也跳下來發表文章〈在區塊鏈上購買本篇專欄！〉，聲明拍賣所得將扣除成本，全數捐給《紐時》慈善基金會。
魯斯文中強調，買家所得不包括文章著作權與重製權，同時並陳NFT的潛力與風險，提醒買家可能血本無歸。但為了吸引競拍，魯斯提出幾項誘因：1.只要買家同意，後續追蹤文章將提及拍賣贏家的姓名、公司行號，還可放進買家提供的肖像照片；2.《紐時》當紅Podcast節目The Daily的主持人將錄製一段語音訊息，恭喜買家搶下百年大報的第一個NFT。
你猜，魯斯的文章最後落槌何價？歷經最後幾小時瘋狂競標，成交價是56萬美元，折合台幣近1,600萬元。買家是杜拜一家音樂製作公司，他們不願受訪，只聲明表示，公司業務早就涉入加密貨幣投資。
旋風橫掃媒體圈，當然不乏質疑聲浪，創投家沃克（Hunter Walk）發了一則嘲諷推文，宣稱自己發明了拯救新聞產業的方法：把每篇文章都變成NFT。
不過，案情真有如此單純？當然不是。你可以懷疑NFT是一場泡沫，然而，尼曼新聞實驗室記者班頓（Joshua Benton）寫了篇值得深思的文章，他認為，NFT現象凸顯一個亙古難解的問題：如何衡量新聞價值？這些價值如何轉換為商品價格？
班頓分析，新聞報導是一種私人機構提供的「公共財」（public good），一篇報導可能促使涉弊官員下台、或避免浪費公帑、或增加教育公平性，其他媒體也會跟進擴大報導，很難量化新聞報導的社會效益。
在此特性下，新聞報導的成本往往高度集中，效益卻很分散。白話文來說，新聞機構往往投入大量人力、時間、資源，才能產製具影響力的報導；但是，報導一旦發布後，所有媒體與個人都得以引用、延伸、詮釋、再生產，就商業價值而言，新聞報導的成本與回報比例非常不穩定。
過往，新聞媒體依賴資訊管道的「稀缺性」（scarcity），利於累積品牌，集中吸引廣告等商業資源。然而，數位媒體生態打破此一架構，任何新聞幾乎都能一秒複製貼上，媒體品牌效應破碎化，報導者的成本回收更難。加上數位廣告價格劇烈貶值，新聞報導的市場價值被嚴重低估，多數媒體經營者被迫生產成本低廉、快速易得的內容，媒體的公共性也被輕忽、被毀棄。
因此，NFT熱潮正好形成一種反差：當很多人抱怨「新聞收費牆每月10美元」，不少人卻願意「花1,800美金買一則新聞NFT」，兩者都無法反映新聞報導的真實價值。所以，新聞作為一種有費商品，它的價值究竟如何評估？如何合理定價？除非，所有媒體都變成公共媒體，否則，新聞報導如何取得合理回報，同時保留公共性？
更應景的問題是，新聞媒體是否可能利用NFT，不只創造一時的風靡現象，而是創造一種全新的營運思維？關於這一題，《時代》顯然最積極。
加密貨幣正在新聞圈發燒
3月22日，《時代》宣布標售三個經典封面的NFT，分別是1966年的〈上帝已死？〉、2017年的〈真相已死？〉，以及剛出刊的〈法定貨幣已死？〉，三者封面設計一致，都是紅框、黑底、紅字標題。最新一期封面正是報導NFT，探討加密貨幣對法定貨幣的衝擊；再加上一個三封面並列的NFT，兩天後，拍賣所得近50萬美元。
《時代》不只拍賣封面，他們宣布，訂戶除了現金或信用卡付費，也能以加密貨幣訂閱雜誌，這是該社「C計畫」的一環──C意味著「加密貨幣」（Cryptocurrency）。
《時代》執行長葛羅斯曼（Keith Grossman）受訪表示，封面NFT拍賣只是第一步，接受訂戶以加密貨幣付款是第二步；接下來，他們希望提供一種友善、無摩擦的NFT交易體系，打造會員登入網站的認證方式，用於購買《時代》商店的收藏品、訂閱、跨平台閱讀。
2018年，《時代》歷經創刊近1世紀的谷底，當時，「時代出版集團」崩解，被競爭對手梅瑞迪斯（Meredith）收購後拆開零售，《紐約時報》形容像一座報廢車輛回收場，零件任人拆解宰割。
幸運的是，雲端服務巨人Salesforce的老闆班諾夫（Marc Benioff）夫婦以1.9億美元買下《時代》，繼貝佐斯、賈伯斯遺孀鮑威爾、紐馬克之後，成為另一名「拯救新聞媒體」的科技富翁。
《時代》隨即積極應用各種創新手段，試圖增加營收。例如強化線上商店，讓讀者選購並收藏《時代》封面，製成海報或畫布，配上各種裱框；或訂購封面圖案及標語的抱枕、浴簾、T恤、馬克杯等等，每年開闢逾百萬美元收入。未來，這些商品都能以加密貨幣購買。
此外，他們將班諾夫獨創的組織工具「V2MOM」應用在編採流程與預算管理上。如今，《時代》希望開發一套加密貨幣營收的「全面解決方案」，提供新聞媒體及出版業租用，就像《華盛頓郵報》開發線上廣告平台Zeus ，並授權其他媒體一樣。
《時代》重重押寶在加密貨幣市場上，當然有其風險；Civil等區塊鏈實驗，也證明科技應用有其社會心理門檻。但是，萬一NFT熱潮退去後，仍留下一個相對成熟穩定的商業生態，當加密貨幣交易體系日漸普及，不再只是上沖下洗的熱錢投機標的，有沒有可能，NFT成為一種支持新聞業的新工具？
投資與贊助之間的新模式
有沒有可能，讓加密貨幣用戶買下喜歡的報導、值得紀念的封面、想要製成海報的新聞照片？NFT重新提供一種「稀缺性」，讓上述交易介於贊助與投資之間，也讓新聞報導獲得一種全新的成本回收模式？
聽來大膽，卻非天方夜譚。1995年，《連線》總編輯利維還是《新聞週刊》的科技記者，寫過一篇報導〈金錢的終結？〉，描繪未來世界裡，人類經濟活動將大幅數位化，幾乎擺脫實體錢鈔，透過各種加密技術，讓日常交易只是帳戶數字。當時，ebay剛上線1個月、PayPal要3年後才出現，他描繪的場景有點科幻。但25年後的今天，文中預測大多已實現。
如果有天，區塊鏈不再只是科技重度用戶的雲端夢想，加密貨幣也已成為線上支付的主流幣種；在此同時，NFT擺脫拍賣市場的過熱題材，或許，它可能是智慧財產與版權市場的交易憑證，也是新聞業訂閱、贊助、短期募資、長期認同的獨特籌碼。
沒錯，現在來看，NFT炒作風潮確實很瘋狂，似乎已背離原始用意，也出現某些泡沫跡象；但是，當我們25年後回首，或許沒那麼瘋狂。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7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