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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數位加密貨幣的投資者而言,2017是充滿驚奇的一年。比特幣、以太幣等貨幣一年內暴漲數十倍,漲幅之大歷史罕見。

然而,最近美國德州大學兩位研究者John Griffin與Amin Shams的學術論文卻顯示:這可能是交易所蓄意操弄的結果。

Griffin有10年偵查金融舞弊的經驗,他們的討論經由紐約時報和各家媒體報導,數位加密貨幣圈對交易所Bitfinex數位加密貨幣Tether的質疑,再度甚囂塵上。

利用區塊鏈交易的公開訊息以及資料科學演算法分析,這篇長達66頁的論文指出, Bitfinex可能利用其擁有的Tether在比特幣下跌時大量買進,創造虛假需求以炒作比特幣價格,造成比特幣通貨膨脹。

面對各方質疑,Tether在紐約時報報導一星期後提出回應,委請法律公司Freeh Sporkin & Sullivan, LLP(FSS)出具報告,其中聲明FSS相信Tether在今年在6月1日有相應Tether發行量的全部美元存量。然而法律公司報告不具審計效果,Tether的聲明和FSS的報告仍無法平息數位加密貨幣圈對Tether和Bitfinex營運的爭論。

縱使這篇論文沒有交易所作假的絕對證據,卻還是反映出Tether和比特幣價格存在許多異常模式,對數位加密貨幣圈有一定警示作用。萬一其中涉及不法情事,論文也提供了不少日後偵辦的方向。

面對龐大的訊息量,本文自然沒有立場下任何定論。在此我們試圖整理現有相關資訊與論文結論,介紹和評論這篇文章所使用的資料科學方法,探討資料科學與區塊鏈監理可能的結合,最後再為整場爭議到目前為止做個人小結。

Tether到底是什麼?又有什麼爭議?

Bitfinex的總部設於香港,曾經是世界上最大的數位加密貨幣交易所,在2016年曾經因駭客入侵損失數千萬美元,但現在仍是市場上交易規模前五大的平台。Tether則由Tether Limited發行,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數位加密貨幣,目前總市值約26億美元,約占數位加密貨幣市場的1%。

多數的數位加密貨幣只存在於和區塊鏈相連的裝置內,Tether卻是主權貨幣與數位加密貨幣間的橋樑。Tether Limited保證Tether有百分之百儲備,隨時可以以一比一兌換美元。Tether的功能在於方便擁有者用穩定幣值的貨幣在不同交易所間快速轉換財產,享受區塊鏈交易的速度,不用受限於銀行的慢速轉帳且能避開種種客戶規範。另一個用途則是作為穩定貨幣使用,由於數位加密貨幣市場波動性極大,投資人若想規避幣值下跌的風險又不想離開市場,用穩定貨幣當作避險工具是一項合理選擇。Tether在對美元穩定性上也確實做得很好,多數時間和美元的匯差都能維持在1%以內

不可否認的,Tether的便利性和穩定性提供了消費者一個很好的商品。對銀行而言這種數位加密貨幣卻很棘手。例如在了解客戶和洗錢防治上,數位加密貨幣如Tether往往無法符合銀行業必須遵守的法規,導致銀行不願做這些生意。Tether絕對體現了「破壞式創新」,它的存在或許好到不真實,在法幣兌換上,明明在做跟銀行一樣的事,卻沒有受到相應的法規規範。

從去年年初到現在,Tether的發行量成長了數千倍,但數位加密貨幣市場不斷有人對Tether的營運方式提出警告。首先是從去年4月Tether失去和台灣某銀行的夥伴關係後,它的貨幣發行機制便成為一個完全不透明的黑盒子,沒有國家或企業審核與銀行紀錄,Tether Limited仍宣稱Tether有百分之百美元儲備。相當於一個隨時可以印鈔票的機器,市場卻沒有任何方式驗證。

Tether擁有龐大資產又缺乏審計機制,在當今金融市場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存在。去年引起世界政壇和商業界動盪的天堂文件(Paradise Papers)洩漏Tether和交易所Bitfinex是被幾乎同一群人所經營,網路有名的舉報者Bitfinex'ed也在各論壇上懷疑Bitfinex和Tether的種種勾結,同時提供了不少證據。另外Bitfinex過去被駭的紀錄、Tether的被駭紀錄Tether網站停止Tether兌換回美元服務Tether跟會計公司Friedman解約Tether和Bitfinex被美國商品期貨委員會發傳票調查……由於Tether官網的資訊極為有限,其Twitter官方帳號也將近半年沒有動作,種種不利於Tether和Bitfinex的證據和紀錄都讓市場對這個商業模式有揮之不去的質疑。

「揭密」論文說了什麼?

為了了解Tether和比特幣價格間的關聯,John Griffin與Amin Shams論文主要驗證兩個假說:

假說一:需求推動Tether,投資人用美元兌換Tether,Tether的發行量上升是由於其穩定性和跨交易所轉換的便利性。

假說二:供給推動Tether,無論市場需求強弱,Bitfinex發行Tether用以購買比特幣及其他數位加密貨幣,再慢慢賣出這些貨幣獲取利潤。

假說二顯然是作者想證明的對立假設。在這個情境下,因為Tether的發行量沒有限制,Bitfinex在比特幣下跌時買進,其挹注到比特幣的資金造成比特幣的通貨膨脹,等上漲時賣比特幣換美元、再補充Tether的美元儲備。萬一比特幣隨後暴跌,Bitfinex也可以不讓人贖回Tether或發動虛假的駭客攻擊損失帳面Tether,等於憑空製造一個賣權。

區塊鏈資料為半公開性,只有帳戶間的交易紀錄,卻沒有各帳戶屬於誰的確定資訊。作者整合一些固定交易中的所有投入帳戶,利用集群分析辨認Bitfinex及其相關交易對象,最後推論各時間點這些交易所間的貨幣流量。作者將兩個假說各自拆解成幾個小的假說,再用迴歸分析、時間序列分析、重新採樣法(Bootstrapping)獲得模型解釋力、變數相關性和信賴區間估計。以下是這篇論文得到的三點主要結論:

結論一:在比特幣下跌後,Tether隨即大量買進比特幣造成比特幣價格回升的模式最顯著1%的樣本中,這種收益比例佔了比特幣年均複合收益的50%,同時也佔其他6種數位加密貨幣年均複合收益的64%。比特幣短時間如此大幅反彈的模式在Tether盛行前沒出現過,且在Tether沒有被印製時停止。

結論二:在Bitfinex上購買的比特幣有獨特的整數模式,以500為倍數,比特幣每次漲跌至500點的倍數時便有大量Tether出沒買賣。這種模式只有Bitfinex這個交易所獨有,同樣在Tether盛行前沒出現過,且在Tether沒有被印製時停止。

結論三:金融機構為了滿足各種月底結算報表的規範,往往會造成金融資產月底價格的週期性波動。Tether在2017年3月前有合作的會計師事務所,因此可能延續為了平衡Tether與美元的數量,Bitfinex每月月底賣比特幣換回美元。文章發現在Tether發行的近兩年來,幾乎都在月底出現比特幣賣壓,同時在Tether大幅印製時這種月底賣壓更強烈。

以上這些模式無法被需求推動假說充分解釋,比較符合供給推動假說,Bitfinex利用發行無美元儲備的Tether操控比特幣價格,在比特幣大跌時印製Tether買進,並在比特幣回漲和月底時試圖平衡Tether與其美元儲備。

但若想從這篇論文判斷Bitfinex和Tether有沒有舞弊,人們還是缺少了決定性的直接證據。這些建立於相關性的推論,在缺少隨機實驗的條件下無法顯示因果,頂多說明Bitfinex和Tether很特別,但這可能只是在Bitfinex使用Tether的投資人獨有的行為模式,或比特幣大漲期間比特幣和Tether的特殊關係。

另外由於文章追求的是統計顯著性,只要求事件發生的機率夠低,不在乎數量的規模變化。例如論文結論中Bitfinex低價買進比特幣的程度是每100個比特幣4個基點(basis point),也就是說當比特幣的價格在美金一萬美元時,Bitfinex用100萬美元把比特幣價格推高4美元。這種波動程度和變異解釋的效果在數位加密貨幣市場內是不是極端罕見很難得知。最後由於文章牽涉的複雜度太高,從開始時的帳戶歸屬分析、觀測時間的決定、最小時間單位選擇、各種模型及參數選定,估計多、自由度高,但引進的雜訊也多,要從中得到確定性的結論變得非常困難。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

網際網路是人類有史以來創造出規模最大的協作系統,而區塊鏈技術解決了互聯網中最讓人擔憂的安全信任問題,可以視為在網路上的訊息、資金自由交換的應用。區塊鏈的半公開性及不可修改性是好的開始,但若想研究這個複雜系統如何流轉演變,必須了解網路動力學,分析個體間的互動模式,建立模型假說,才能找出其中的基本作用力與反常行為。這篇文章把貨幣視為流量變數,利用時間序列研究區塊鏈動態系統,開創一個非常精彩的區塊鏈金融研究範例,也為日後在區塊鏈上的網路動力學提供了大格局的實證研究。

隨著機器存取及計算能力的提升,結合數學、統計及演算法,資料科學遂成為一個熱門領域。資料科學的長處在於不限於特定主題,結合眾多方法論,在大量結構性與非結構性的資料中可以萃取出各種知識。在區塊鏈海量的交易資料中,人們不可能單單運用人力尋找有用訊息,必須借助資料科學力量。縱使對Tether是否舞弊的公開資料研究最多僅能得到間接證據,其證據效力遠不如執法單位發現關鍵電子郵件或帳戶。但這種研究為來自社群內的多方質疑提供量化基礎,現在人們有了萬一存在作假其可能的規模與影響範圍的估計。日後各國政府若想實踐區塊鏈監理,也無可避免使用演算法監管區塊鏈上的個體行為,防範操弄或提早警示大規模異常現象。

區塊鏈技術帶給社會去中心化、無國家和企業控管的資金全球自由流通,遠大願景下的創新,往往吸引試圖牟取不法利益的重度投機份子搶搭順風車大撈一筆。儘管新技術不斷出現,在規範不成熟的狀況下,數位加密貨幣的投資者每天面對波動性極大的投資標的,市場內充滿各種騙局吹捧以及讓人啼笑皆非的垃圾貨幣,政府和企業開放或加重管制的風聲都讓價格起伏震盪,要擔心貨幣被駭,更不用說因為自身判斷不足選到一夕蒸發的詐騙貨幣。 如果這篇論文的研究為真,那麼數位加密貨幣市場內就存在一個不定時炸彈,隨時能帶給市場巨大的系統性風險。

然而退一萬步來想,人們也不能完全排除Bitfinex與Tether基於某些保密協定無法公開美元存款紀錄的可能性。又或許這場爭議有數個程度不一的灰色地帶,Tether有美元或其他數位加密貨幣的部分儲備,抑或Bitfinex因規避法規使用過度複雜的運作機制,造成Tether有美元儲備的間接效果。

綜觀全局,我們可以把整個事件化約成一個哲學問題:鴨子測試(Duck Test)。如果有一隻動物,牠看起來像鴨子,游泳像鴨子,叫聲像鴨子,那麼,你會不會相信牠其實就是一隻鴨子?

(作者為美國內布拉斯加大學社會系博士後研究員、FinTech Taiwan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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