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擁有一座家喻戶曉的新聞獎座、好萊塢改編他與同事的獨家傳奇、職業演員揣摩他的神情聲調，打造一部叫好叫座的奧斯卡贏家。8年前，他進入一個搖搖欲墜的媒體機構，如今，這家媒體變成美國最賺錢報社之一，聘用記者人數幾乎翻倍。當他宣布退休，再度成為一則受矚目新聞。
66歲的馬丁．巴倫（Martin Baron），一輩子的報紙人，常被譽為美國當代最佳總編輯，同事眼中「內斂、嚴謹、無幽默感」的主管，3月初自《華盛頓郵報》離退，毀譽功過，像一場散戲派對。
巴倫投身於報業黃金年代，卻一頭撞進紙本媒體掙扎求生、資訊體系劇烈位移的尷尬夾縫。他不只見證一個大跳躍時代，而是身處媒體轉型的衝突中樞，他的故事，他的成就與挫折，投射所謂「老派新聞人」的寂寞背影。
揭發權力黑暗面，帶百年老報再創高峰
高中時期，巴倫就渴望當一名記者。主編校刊期間，他因一篇文章觸怒校方，卻堅決不肯屈服撤稿。1976年，巴倫的職業起點是佛羅里達州大報《邁阿密前鋒報》，隨後歷任《洛杉磯時報》、《紐約時報》等一線報紙記者，大多主跑財經，後來轉任編輯，年紀輕輕就鋒芒畢露，同事私下戲稱他是「神奇小子」。
2001年，在激烈角逐下，巴倫獲聘為《波士頓環球報》總編輯，隨即大膽改造路線。當時，《環球報》隸屬《紐時》集團，剛面對網路瓜分廣告及注意力的壓力。巴倫決定集中資源，減少投入國際與全國新聞，專注報導波士頓地區事務，尤其支持耗費人力的調查報導。
巴倫事後追述，他就任時，幾乎不認識編輯台任何人，相反的，身邊一級主管都曾是總編輯大位的競爭者。他的心理壓力沈重，整日不苟言笑，一位《環球報》記者形容當時編輯室的氣氛，是「對追求卓越的無情需索」。
隔年，負責調查報導的焦點新聞組花了5個月，挖出震撼全美的教會性侵兒童案。當第一批初稿送到巴倫桌上，文長近5,000字，情節人物錯綜複雜。他花不到2小時，就傳回稿件，標出十幾處修改意見，包括寫作結構、報導結論、需釐清查證的細節，宛如庖丁解牛，焦點新聞組主編大感驚異，「彷彿他已收到稿件兩星期」。
這則獨家新聞，讓巴倫承受教會與社區領袖的龐大壓力，美國駐教廷候任大使公開評論：「如果普立茲頒獎給《環球報》，就像諾貝爾和平獎頒發給賓拉登」。隔年，《環球報》仍獲頒普立茲最高榮譽「公共服務獎」。這段揭發權力黑暗面的艱難故事，12年後翻拍為《驚爆焦點》，奪得奧斯卡最佳影片，成為媒體艱困年代的一記興奮劑。
當時，巴倫早已結束《環球報》11年的光榮職涯。2013年初，他跳槽掌管《華盛頓郵報》編務。不過，他接手的是空有百年聲譽、廣告與紙本訂戶不斷下滑的傳統大報，經營者葛蘭姆家族無力填補財務黑洞，只好不斷裁員縮編。那年10月，該報以2億5千萬美元拋售給亞馬遜老闆貝佐斯，賣價尚不及6歲大的《赫芬頓郵報》。
貧賤報社百事哀，早在《環球報》期間，巴倫就親嚐編輯部縮編4成的冷暖滋味，《郵報》也萎縮只剩580名記者。貝佐斯接手後，提出兩大急救處方：一是聚焦於消費者而非競爭者，全心思考如何吸引讀者與訂戶；二是擺脫地方報定位，致力成為全國性甚至國際性媒體。
首先，貝佐斯以自己經營電子商務的經驗，打造數據分析團隊與機制，吸引讀者與訂戶；其次，貝佐斯讓《華郵》股票下市，私有化之後，大力金援投注編採資源。巴倫則不負所託，編輯部重新整隊，聚焦原本強項的政治、政策與評論，擴大具吸引力的垂直領域，如科技、國際與財經，並深耕調查新聞與資料新聞。
在此同時，巴倫繼續展現挑戰權威的膽識，尤其2013年史諾登事件。曾任《華郵》記者的蓋爾曼（Barton Gellman）回憶，當他帶著史諾登的爆料線索，找上老東家之際，並不認識巴倫。但他告訴對方，自己手上有批機密資料，敏感程度超過《華郵》過往新聞，若要合作，他需要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重型保險箱、加密電子郵件、法律支援等等。
蓋爾曼說，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詭異，懷疑巴倫可能把他趕出辦公室，結果，巴倫毫不遲疑，立即召集秘密會議。會中，面對報社法律顧問憂心勸阻，巴倫冷面駁斥，全力支持蓋爾曼的報導。
巴倫任職《華郵》8年期間，讓這家掛滿歷史勳章的報社再添7座普立茲獎。或許更有意義的是，「以數據科技吸引新訂戶，以優質內容留下訂戶」的策略奏效，《華郵》擺脫財務陰影，只花3年就轉虧為盈，自2016年起，數位訂戶從100萬暴增為300萬，再將盈餘投入編採資源，記者人數已逾千人，在他任內幾乎倍增。
數位時代的社群衝擊
勤勉、堅毅、直覺敏銳、善於架構新聞，是同事對巴倫的共同評價；但是，他並不是一位普受歡迎的新聞主管，有時被評為疏離、冷峻、缺乏變通，《華郵》年輕記者私下以尊敬口吻，偷偷叫他「馬丁．Fxxxing．巴倫」。他最大的挑戰，毫不意外來自網路。
一方面，巴倫努力順應數位趨勢，例如編輯政策上，《華郵》被評為美國主流報紙中，最大膽運用釣魚標題的嚴肅媒體，尤其BuzzFeed等爆文網站開創的「兩句式標題」，例如「一名孤兒搬進他祖父母的家，房東協會想把他踢出去」，或是「警方宣布他死於跌倒，但他妻子承認用眼藥水毒殺丈夫」。這類吸睛標題，證明巴倫並非墨守成規，不排斥利用社群閱讀生態，吸引網友上站。
另一方面，《華郵》積極透過YouTube、TikTok、Snapchat、Twitch等不同平台，吸引多元屬性網友，開拓較平衡的意見市場；因而不像《紐約時報》，近年一味吸引進步派訂戶，被質疑迎合政治同溫層。
不過，聰敏勤奮如巴倫，仍逃不過社群媒體帶來的內部衝擊。例如，曾是《華郵》新世代明星記者的羅瑞（Wesley Lowery）不時在社群平台厲聲批評種族議題，巴倫下令自制，威脅再犯開除，羅瑞憤而辭職；或如另一名記者桑梅茲（Felicia Sonmez），在籃球巨星科比．布萊恩意外身亡，網路一片哀悼之際，轉推文章提醒布萊恩曾陷入性侵風波，她因此一度遭停職，報社內外劇烈反彈，巴倫才收回成命。
這些爭議重創巴倫聲譽，佐證一名類比時代出身的優秀編輯人，如何被迫面對數位世界的尖銳衝突。桑梅茲事件後，巴倫寫了一封長信給編輯部全體同事，不乏自辯意味。卸任前，他接受《紐約客》長篇專訪，再次提到媒體機構、記者個人、社群平台的矛盾關係，以及外界如何誤解「新聞客觀性」。
訪談中，巴倫像一名不厭其煩的老教授，細述新聞客觀性「不是中立，不是兩面主義，不是所謂的平衡」，而是記者必須體認自己是凡人，具有先入為主的認知，因此，工作時必須拋開先入之見，「以一種盡可能科學的態度，胸襟開闊，誠實、公正、慷慨地傾聽」，完成透徹而嚴謹的採訪工作，再以適當方式告知讀者。
這段剖析，堪稱一名45年經歷的新聞工作者，臨去前念念不忘的耳提面命。在媒體專業遭受攻擊、新聞傳統理念備受質疑的今天，有些人批評巴倫是白人男性菁英的過氣象徵，無法因應 #MeToo、族群正義、數位平權的時代挑戰；有些人讚揚，巴倫是新聞媒體守護社會公義的最佳典範，他焚膏繼晷投入半世紀心力，彰顯新聞記者的存在價值。
或許，必須再等10年，更能看清巴倫的方寸得失。或許，《哥倫比亞新聞評論》的點評最為公允：「巴倫的偉大新聞貢獻，讓他夠格感到自豪；至於他失敗之處，是整個行業的失敗，也是整個社會的失敗。正因我們清晰看見這些缺陷，對新聞業更加寄予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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