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用兩分鐘,試答一則媒體素養題,請問下列何者為真:
A、報紙「社論」大多由總編輯指派資深記者撰寫;
B、專欄及民意論壇文章,都必須符合媒體立場;
C、新聞媒體不應在社論裡,公開支持特定政黨或候選人;
D、媒體不該刊載立場矛盾對立的評論文章,以免混淆讀者。
半年前問我,答案會是簡單乾脆的「以上皆非」。然而,情勢出現劇烈變化,背後既有科技因素介入,也映射現實政治生態;更重要的是,美國新聞圈近來的「主筆室之亂」,正面挑戰媒體業百年來的原則與慣習,甚至預告下一個可能的典範位移。
今年初,《紐約時報》評論版主編貝奈特(James Bennet)撰文介紹該報言論部門:14名編輯與主筆,負責社論、評論版專欄,並審核民意論壇文章,獨立於編輯部,與總編輯及記者各自作業,互不統屬。
貝奈特文中強調,他們的任務是「針對民主多元性所需的重要理念,進行廣泛辯論,透過《時報》150年來演化的機構價值觀,為讀者提供視野縱深,而非基於某一人的專業知識與經驗,因為如此,社論作者並不署名。」
他的短文,意簡言賅回答開頭4個問題:媒體社論代表官方立場,有時明確支持或反對某項政策、某一候選人;然而,外部專欄作者或專家投書,往往反映多元立場,不時激烈論戰,甚至質疑批評媒體觀點。
貝奈特的角色,相當於台灣媒體的「總主筆」,與總編輯地位平行。他1991年進入《紐約時報》,歷任該報駐以色列、中國、白宮記者,一度被挖角接下《大西洋雜誌》總編輯,協助該刊由虧轉盈。4年前,他回鍋《紐時》掌管言論部門,被認為是下一任總編輯熱門人選。
世事難料,6月初,貝奈特因一篇文章辭職下台。
紐約時報評論版的「主筆室之亂」
就在非裔人權運動熾烈之際,美國街頭發生程度不一的騷亂,《紐約時報》言論版刊登共和黨參議員科頓(Tom Cotton)的文章,強烈建議聯邦政府派遣軍隊回復秩序。他並以甘迺迪總統派兵進駐密西西比州為例,支持他的論點。
科頓的強硬主張踩到地雷,不僅讀者激烈抗議,《紐約時報》上百名記者也串連抗爭,公開在社群媒體嚴詞批評,聲稱此文讓第一線記者身陷險境。內外壓力下,報社發行人出面道歉並介入調查,發現科頓文章是評論版主動邀稿,文中提及事實未經嚴謹查核;貝奈特也承認,文章刊出前,他並未過目。最後,《紐時》宣布貝奈特去職、經手審稿的副主編調職,並將整頓不時爆出爭議的言論部門。
事情還沒完,《紐約時報》評論版的保守派編輯魏絲(Bari Weiss)跟進辭職,她發表一封措辭強烈的公開信,宣稱《紐時》被激進自由派盤據,內部醞釀一股「新麥卡錫主義」,她因屬少數派,常遭嘲笑排擠;她進而批評,社群平台躍為幕後垂簾的太上主編,網民扼殺意見市場多元性,讓報社組織及版面言論只剩一種聲音。她的指控,遭受前同事憤怒反擊。
另一方面,幾乎同時,《華爾街日報》連同母集團道瓊共280名記者連署,要求明確區分網站上的「新聞」與「評論」,避免外界誤解。
這些反抗聲音,不只代表單一媒體的組織衝突,更凸顯當下媒體運作的時代裂痕,因應科技與政治挑戰的嚴重卡關,可分解為以下三個層面:
一、客觀中立的危殆
首先,一堂媒體小史:報業在18世紀萌芽之初,幾乎都是政治鼓吹工具,強烈反映報老闆的理念主張,林獻堂《台灣民報》或梁啟超《新民叢報》也是如此,有些報紙直接與政黨結盟,或接受政治人物金援。
直到大眾化報紙出現,為吸引不同立場的讀者及廣告主,開始強調客觀中立、無黨無私,大量採用通訊社的第三人稱報導;至於媒體老闆原有立場,則移往社論等言論版面,逐漸演變出新聞、言論兩權分立的組織規範。
1970年,《紐約時報》首創論壇版面,英文Op-Ed原意是「opposite the editorial page(社論版對頁)」,專門刊登多元意見,甚至隔空筆戰,創版初衷是「透過挑戰權威、獨立運作、挑起爭論,有效履踐報紙的社會與公民責任」。台灣開放報禁後,報紙版面紛紛推出「民意論壇」、「回應與挑戰」,都基於類似思維。
回到貝奈特,他雖出身民主黨世家,哥哥是現任參議員,但他上任後,刻意開拓不同立場言論,例如聘任「氣候暖化懷疑論」的主筆史蒂芬斯(Bret Stephens),立即招致眾怒,引發一波退訂潮。此事驚動發行人A.O.沙茲伯格,親自寫信給訂戶,說明《紐時》尊重多元意見的立場,希望穩住盤勢。
所以,貝奈特風波的第一個層面,直接觸及媒體「客觀中立,兼容多元」的典範是否過時。以科頓的爭議投書為例,作為政治人物主張,文章雖有立論及事實瑕疵,過去通常以「刊載反駁文章」或「發布更正啟事」作為平衡,讓兩造意見交鋒。
然而,此事的劇烈震波,直接震碎「作者文責自負」的媒體金鐘罩,貝奈特試圖打破同溫層,引進公共辯論的意圖,是否顯得天真魯莽?當高層聲稱將整頓言論部門,《紐時》論壇版「挑戰權威、獨立運作、挑起爭論」的初衷,空間是否大幅限縮?
至此,不能不談科技因素。
二、科技因素的介入
貝奈特踢到鐵板,與媒體數位化息息相關。簡言之,紙張時代,讀者很容易透過報紙分版,分辨「新聞」與「社論」,數位化之後,版面間的隱形牆消失,評論與新聞的標題格式相近,尤其在社群媒體上,兩者分野更加模糊。
皮尤(Pew)研究中心曾有一項實驗,政治關心度高的受測者,能成功分辨網路「新聞」與「意見」的比例,只有36%;政治關心度低的受測者,成功比例更低至17%。
另一項美國新聞協會(American Press Institute)的調查,75%受訪者表示,針對自己熟悉的新聞媒體,他們能輕易分辨新聞與評論;但在臉書等社群平台上,只有43%表示自己能分辨兩者。
同一調查顯示,家中訂閱報紙的受訪者,70%表示能分辨新聞與評論,未訂閱報紙的受訪者,只有49%有此能力。問題是,《紐約時報》創立論壇版的1970年,全美約有9成家戶訂閱報紙,2010以來,已跌至不到4成。
上述數據,清楚解釋新聞媒體的評論陷阱:1.數位化閱讀模糊了版面防火牆;2.社群平台加劇意見與事實的雞兔同籠;3.當紙張媒體日益萎縮,主筆室與編輯部「政教分離」的行規,外部意義越來越小;4.綜上,新聞評論成為高風險行業,不只讀者難以容錯,媒體記者也擔心評論爭議波及自身,不惜聯手砲轟編輯高層。
這正是《華爾街日報》記者聯名上書,要求網站明確區隔「評論」的脈絡背景,同時可溯自今年初,該報一篇「中國是亞洲病夫」的標題爭議,《華爾街日報》基層認為,這篇評論導致駐中國記者遭北京驅逐。
媒體數位轉型不只影響內容,更讓營運重心偏移,同樣衝擊傳統新聞「多元平衡」的理念。
三、營運重心的偏移
當新聞媒體日益重視「付費訂閱」,讀者不再只是媒體影響力的基數,更是生存命脈的指標。《紐約時報》剛公佈第二季財報,數位營收首度超越紙本,新增數位訂戶再創新高,而且,總訂閱收入早已超過廣告營收,以上種種,不難想像史蒂芬斯爭議之際,報社發行人為何署名發信,希望挽救退訂危機。
在信中,沙茲伯格仍為評論版的多元性辯護,「讓思想開放、學有專精的作家和讀者,從廣泛角度進行辯論。我認為,在當前兩極化和黨派分化的時代,罕有美國新聞業能做到此事。」
問題是,隨著美國兩黨政治極端化,《紐約時報》近年訂戶明顯傾向自由派或進步派,甚至衝著「反川普」而來,政治立場冰火不容,直接反映在媒體生態上:當讀者付費只想閱讀立場相近的評論,任何戳破同溫層的嘗試,只會招致憤怒的巨大回音,加上「退訂文化」強勢崛起,讓新聞媒體投鼠忌器,擔心誤觸雷區。
「退訂文化(Cancel Culture)」是歐美新興話題,最早源自青少年校園,當某一學生的言行態度引發爭議,其他同學就聯合「退訂」對方,意即取消關注他的IG、臉書,拒絕回覆他的私訊,在現實世界及網路社群對他視而不見。這種聯合抵制文化,擴大到青少年集體取消訂閱特定YouTuber,抗議對方內容不當。
如今,「退訂文化」引申為網路上的串聯公審、退讚退訂。毫無疑問,社群平台提供一個發聲平台,讓公眾人物及新聞媒體必須謹言慎行,否則將遭網友串聯反撲;然而,鄉民公審如何不淪為正義魔人,尤其個體的一時之過,如何不被放大檢視,甚至形成霸凌氣氛,壓制不同意見,導致自我審查的「沈默螺旋」,灰色地帶有時像是行走刀鋒。
因此無論歐巴馬,或作家魯西迪、瑪格麗特愛特伍、JK羅琳、哲學家杭士基,都曾透過演說或公開信,呼籲保護言論表達自由,不受網路退訂文化的侵害,因此引發激烈論戰,甚至諷稱要直接退訂這些作者。
對於部分新聞媒體,「退訂文化」不只意味粉絲專頁的數字縮水,更直接衝擊訂閱收入,長期而言,會不會左右媒體言論走向,壓縮異議空間,放棄多元平衡的舊式典範,將是媒體風向指標。《華爾街日報》就發表一篇軟中帶硬的社論,標題是〈本版不怯於退訂文化的壓力〉,宣稱該報言論版將依循雄辯、理性論述的傳統,提供「當前進步派媒體以外的另類觀點」。
若將視野拉遠,這場「主筆室之亂」暗示著,我們熟悉的新聞典範可能再次轉向,隨著上述趨勢推進,不時遭受質疑的「客觀中立」典範日益危殆,不只衝擊言論版面,可能擴及新聞報導。《哥倫比亞新聞評論》因此焦慮質問:若放棄客觀準則,新聞記者應何去何從?
現年30歲,已獲頒兩座普立茲獎的羅利(Wesley Lowery)鼓吹,新聞記者應以「道德明晰(moral clarity)」取代「客觀性」,意即拋棄客觀性作為新聞標準,專注於挖掘真相與公平性。他的論點獲得不少支持,但有新聞學者憂心,記者一旦誤解客觀價值,認定「自身觀點比真相探索更具道德高度」,新聞業將淪為災難。
上述爭論只是序幕,我們正目睹一場改寫新聞規則的世代挑戰:捨棄客觀平衡典範的編輯台,如何不被政治偏見淹沒?新聞媒體是否倒回「黨派報紙」時代,成為巨大資訊泡泡?黨派化的新聞媒體,會不會淪為民粹政治的推手?退訂文化如何制衡權力,但不致壓制言論空間?這場主筆室之亂,留下無數問題等待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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