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CC決議中天新聞台不予換照,我身邊朋友意見兩極。其中一派強烈反對,認為政府機關不應以換照為手段,握有關閉電視媒體的權限,此例一開,將創下政治控制新聞言論的前例;另一派強烈贊成,認為新聞媒體有其專業倫理底線,失格的經營者應該被淘汰,才能刺激良性競爭,以免惡質內容霸佔頻道資源。
兩種意見看似水火不容,究其根柢,來自兩種理想主義的碰撞。
新聞自由是民主社會的重要根基,攤開無國界記者組織的全球新聞自由地圖,幾乎就能畫出民主vs.極權、開放vs.封閉的版圖疆界。尤其,台灣歷經威權控制媒體的陰影,擔心言論管制的幽靈復活,確實有其歷史脈絡。
另一方面,電視頻道屬於稀有資源,由國家特許分配,NCC因而負有監管責任,換照就是監管手段之一。中天6年前險些無法通過換照,事後不但未依約改善,近年報導偏頗錯誤的情況更加嚴重,不予換照是維護市場秩序、保障閱聽大眾權益的最後手段。
上述兩種意見,一是維護新聞自由、一是改革媒體品質,並非毫無交集。微妙的是,兩種理想主義者過去曾並駕齊肩,甚至在街頭戰鬥,希望台灣擁有更獨立、更開放、更多元的媒體環境。
所以,矛盾在哪裡?
社會對新聞的「信任感土石流」
我的淺見是,無論哪一種理想主義,終究要回到現實土壤裡檢驗。現實是,除了廣電媒體需受監管,台灣擁有不受政府干預的出版自由,少有人質疑「台灣新聞自由不足」;相反的,對於新聞媒體整體表現,民間厭惡、不耐、失望、棄絕的情緒越來越強烈。
牛津大學路透新聞學院每年的全球媒體調查中,台灣社會的媒體信任度日益萎縮:2019年,信任新聞媒體的受訪者只有28%,較前一年衰退4%;2020年又掉了4%,僅剩24%,在40個受測國家中,名列倒數第三。
因此,「信任感土石流」才是台灣新聞自由的最大敵人。當一般民眾對於新聞媒體的厭惡感遠超出新聞自由被壓縮的威脅感,媒體從業者就失去爭取報導空間的立足基石。
正因如此,第二種理想主義者試圖以決絕手段,砍向惡名最盛、出格最明顯、傷害社會信任最深的新聞頻道。但是,他們確實很難回答一個問題:台灣的電視台監理機制,為何先前作為幾乎無效,必須拖到最後一刻,以「不予換照」這種耗費經濟成本、政治成本、情緒成本的極端手段,才能有效制裁破壞專業倫理的新聞機構?
他們也很難回答:形同解散一家新聞機構之後,如何應對背後的社會心理效應?包括緩解第一種理想主義者對於政治可能找到迂迴路徑,控制媒體言論的憂心?
當我們轉換角度,同樣的,第一種理想主義者很難否認,中天新聞的荒謬演出,尤其最近兩次選舉間的表現,正是台灣媒體惡質行徑的業力總爆發,也是媒體老闆任意扭曲新聞專業的全面升級版。對照香港現況:盡職的新聞記者被羅織逮捕、反對派媒體老闆遭任意長期拘禁、獲獎無數的調查新聞節目被粗暴拔除……;對比之下,台灣媒體像是坐擁金銀寶山、卻任意揮霍財務自由的幼稚敗家子。
台灣新聞如何走到這一步?
有位曾經高度支持新聞媒體的朋友,語帶不屑告訴我:解嚴至今,台灣社會給了新聞媒體30年時間,給了新聞從業者少有政治干擾的空間,結果,我這輩回報的是一個自利、失序、缺乏清醒自制、充滿偏見謬誤的媒體環境。
這位友人說,如今,他再也不相信任何台灣媒體。
他的憤怒並非少數意見,當媒體人走出同溫層,尤其走進網路,恐怕更能感受深刻寒意。年輕世代對於新聞媒體的敵意,充分展現在中天關台風波裡,不只中天,「記者是社會亂源」「所有媒體都去死一死」的情緒,往往在PTT、Dcard等社群平台贏得高度共鳴。
這是時代的孽緣,報紙、電視陸續開放以來,民間曾有幾波媒體改革運動,雖收獲有限戰果,大多功敗垂成,無數理想者的理想埋葬其中。「市場論」與「自律說」驗證失敗,其中固然有數位生態轉型、科技平台獨大的經濟因素,也有媒體從業者故步自封、山頭主義與利己主義作祟的組織文化後果。
我輩新聞人辜負了一個時代,如今,若無法嚴格自我檢視、自我批判,爭取社會支持將日益艱難;未來,若無法刺激產業集體自清自律、虛心接受外部監督,籲求空白授權的新聞自由更如緣木求魚。萬一有天,新聞自由遭受毀滅性威脅,面對冷漠、虛無、事不關己的公眾反應,媒體人只能像刺蝟一樣抱團取暖,這不只是新聞行業的悲劇,更是民主社會的悲劇。
當年的高度理想,卻成了如今的痛苦包袱
就這樣,兩種理想主義的憂焚情緒,在2020年底相愛相殺,為這不平凡、不寧靜的一年寫下歷史句點。
歷史經常是連續事件的後果,我們往往在上一世代交接遺產裡被迫選擇,你可以說,中天的命運,早在2002年就決定了,那年,余建新的榮麗投資從象山集團手中,買下中天電視,風光成立「中時媒體集團」,卻未能發揮想像中的經營綜效;你也可以說,2008金融風暴決定了中天命運,當時,財務早已吃緊的余建新,因投資連動債賠累嚴重,不得不將媒體資產打包賣給蔡衍明。
若從更大歷史角度來看,台灣走過戒嚴報禁的痛苦時期,開放有線頻道申請時,朝野政治人物及傳播學者大多主張降低門檻,造就全球密度最高的全時新聞頻道市場;在此生態架構下,廣告過度競爭,且進入及退出門檻都太高,唯一退場機制就是賣給財團富商,而非專業新聞經營者,除了中天與中視,TVBS、八大都是如此。
另一方面,為避免政治侵害新聞自由,監管機構及法令迎合新自由主義潮流,盡可能「去管制化」,期待行業自清自律,卻讓電視新聞頻道相互綁架,即使其中不乏具社會理念的工作者,但難以擺脫收視率的緊箍咒。換言之,台灣打造一個高度自由的電視產業環境,期待市場競爭、自我修正,遺憾的是,循規蹈矩的新聞人經常被收視率懲罰,完全相信市場運作的後果,像是養蠱煉毒。
同樣遺憾的是,由於經營者荒腔走板,中天基層員工可能失去工作權。並非每一個職場抗爭無力者,都具備開除老闆的現實條件,正如2001年,《中國時報》中部、南部編輯部自救失敗的悲壯事件;或是2008年,余家為了便於脫手,中時編輯部大刀揮砍的600人,他們都是錯誤決策與失敗經營下的犧牲者。
未來的台灣新聞將會走向何方?
我不知新聞史將如何評價中天一案,但不禁好奇,且不論司法訴訟結果,中天關台之後的歷史連續事件為何?
我的目光短淺,大概只能預見幾個方向:
如果中天新聞確定關台,那種鋪天蓋地的狂熱黨派宣傳,及其留下的收視市場,是否會被其他媒體接收?就像福斯新聞與川普漸行漸遠後,原本邊緣小眾的極右派頻道Newsmax一夕壯大。那些歇斯底里風格的政治狙擊,是否轉進網路三不管地帶,更不負責地放送陰謀論、假資訊、迷因圖?旺中集團的旗下媒體,會不會扮演明助暗攻的角色?
其次,此事將成為NCC與執政黨的沈重包袱。例如在民進黨內日益壯大的三立「海董」林崑海,必須面對嚴格檢視:在「黨政軍退出媒體」的社會共識下,他是否意圖以媒體影響力收割政治資源?或利用政治影響力關說媒體利益?未來,三立集團所有換照或移頻申請,NCC勢必受到更龐大的輿論壓力;執政黨傳聞中的「海派立委」,必須在相關議題或法案中劃清界線,否則將坐實「中天關台是政治雙標」的論調,萬一如此,林崑海將是下一個蔡衍明,點燃另波政治與媒體爭議。
最壞情況是,上述兩種趨勢一旦交匯,台灣社會將面臨另一波泥沙俱下的資訊攻擊,我們的民主體制能否抵禦?現有的新聞查核機制是否足夠強大?台灣民眾對新聞的倦怠感與棄絕感,會不會益發嚴重?這對台灣未來前途有何影響?
最好情況是,中天關台事件雖付出社會成本,但轉化為媒體改革的契機。從此,電視台老闆知道手中執照不是自動續約的無限黑卡,更願意謹慎保留分寸;NCC為避免下一次關台爭議,更積極、更嚴格約束新聞台濫用權力,要求經營者尊重專業自主;NCC委員能夠獨立行使職權,峻拒政商滲透影響,甚至引入外部制衡力量,建立公信力與威望。
至於台灣社會,是否可能擺脫特定媒體的情緒操控,轉而認真思考:如何打破新聞媒體相互綁架的囚徒困境,如何促成一個正向的新聞生態循環。
或許是我一廂情願,但有沒有可能,這是扭轉台灣媒體民間形象的奇異點,兩種理想主義者體認社會信任流失的癥結,找到共同奮鬥的改革支點?有沒有可能,媒體信任感終於追上新聞自由度,新聞產業不再是恥辱印記,不再被視為社會亂源?唯有如此,高度認同媒體功能的公民社會,才會是捍衛新聞自由的堅強同盟。
歷史經常是連續事件的後果,我們正為下一世代的媒體面貌作出選擇。我始終相信,與亞洲其他國家,尤其中國或香港相較,台灣社會值得一個更負責,更謙卑,更開放的新聞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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