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倫敦政經學院念書時,曾在學校著名的公共講座(Public Lectures)聆聽過許多振奮人心的演講。可能因為地處倫敦蛋黃區,附近政府機構、媒體林立,學校總能邀請到各國領袖、政要、社會運動者、學術明星與思想家前來演講。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們所談論的主題永遠與現實世界有關。再冷僻與非主流的學問與理念,都能畫出一道公共知識的範圍,而不受狹隘的學術專業所限。因此,學校的公共講座儼然成為倫敦市民公共生活的一環,眾講者的到訪與發言,常是隔天的新聞素材。
我在倫敦政經學院另一個常造訪之處,是媒體傳播系的智庫型單位Polis。這個組織在2006年由BBC及Channel 4的資深新聞製作人Charlie Beckett創立,經常舉辦各種辯論、演講會。那時我剛離開記者工作,急切想從學術裡尋找記者的位置,而Polis的演講與一般學術活動不同,關切新聞專業與社會(journalism and society),旨在提供新聞時事、新聞專業議題的公眾辯論與政策介入,設定對象為記者、公眾及與世界各地的媒體研究社群。
這是一種從「媒體人議論媒體」、「新聞記者討論新聞」來生產知識的方法。透過更多新聞記者、媒體工作者的現身說法,看見他們如何評價與解析媒體時事,我們得以更接近新聞室內外的新聞生產與社會生產;更了解新聞產製與社會、政治的介入,我們也因此更理解社會。
這也是意義中心(meaning-centered)取向的文化社會學者Jeffrey Alexander早期從哈佛大學校園報紙習來的技藝。他發現,要理解美國文化的道德建構、神聖-世俗、善-惡的畫界,新聞室流程與話語是一項動人的腳本書寫,對他後續探索美國的公民領域產生不可磨滅的影響,因為新聞知識本身即是公共知識的一環。
同時,「媒體人議論媒體」也是媒體傳播學門教學、研究現場最生動鮮活的一部分。我們因此有機會觀測:記者怎麼想?機構怎麼形塑記者的工作實踐?誰是記者的朋友圈?政治與記者如何共謀?新聞記者與變化中的倫理又是什麼樣貌?藉著這些,我們認識了更多記者眾生相。
記者不盡然是「中立」的信奉者,尤其當今社交媒體當道,記者更像倡議者(advocator)。透過交流與對話,能更了解記者的行動與能動性,了解記者與所屬機構、個人實踐、知識色彩及政治生態間複雜動態的關聯。我們必須重拾新聞行業壯大時對於新聞生產關注的社會學議程。
了解新聞與媒體,才能更好的認識這個世界
我喜歡看英國《衛報》每逢週一的專刊版面「媒體版」(Media)。報紙版面若是社會具體而微的縮影,版面順位則反映社會主導議題的順序。媒體版是以媒體人為主體的版面,舉凡媒體人特寫或專訪、人事動態、媒體政策、爭議新聞幕後、新聞與科技變遷,都是關切範圍。更多「新聞的新聞」(媒體同業通稱此為「社內新聞」),有助於讓人理解新聞產製的原理、現實與運作:是誰在提供我們觀點?這些人的政治傾向為何?媒體人與政治人物會怎麼交往?媒體如何做議題設定?所屬新聞機構背後的政商地圖為何?
反觀台灣的「媒體新聞」,除了重大爭議或政府置入性行銷(如政策座談會)之外,幾乎全部被安置在影劇版,而且流於名人八卦與花絮報導。這或許反映了社會主流對傳媒行業的看法。唯有將新聞產製歷程與邏輯轉換為公共知識,閱聽人才能有更充足的知識、學會重組自己的判斷。這也是媒體素養的工作。
當然,媒體與科技工具近年大幅改變,當今的媒體歷經「典範轉移」,重要議題可能移位至:社交媒體的運算邏輯是什麼?是誰在買粉專、帶風向?政府議程、粉專與網軍之間有什麼互動?除了真假新聞查核,我們還需要更了解那些影響我們如何接收、詮釋、運用資訊數據的各種物質基礎與運作。
更多媒體產製過程的探究,有助於勾勒媒體何以具備多重現實建構,而媒體人的分享,能激勵更多優秀人才投入媒體行業。同時,新聞只是媒體內容的一環,媒體人如何組織資訊、知識與創造力?如何協商觀眾需求、組織期待與自我實現?媒體工作本身是具理想色彩卻又有現實感的社會實作,更多人提供行內觀點與反思,這個行業才會壯大。
一場「由媒體工作者來談媒體」的沙龍
這次政大傳院策畫Media Talks,盼望能重新帶動媒體與社會討論,針對當前熱議的傳媒時事、趨勢與議題,提供一個「媒體工作者來議論媒體」的討論。系列活動中,我們將以短講、小圓桌、討論、隨問隨答/線上下Call-in、對談/交會甚至室內樂等多重形式,重塑我們對於媒體與傳播作為「交往」(communication) 的想像。
同時,校園作為非商業化的的學術場域,也寓意著理想性、實驗性議題在公共空間的介入。我們在新聞館重新翻修開幕的展演廳中以「沙龍」形式開講,也希望能重回Jürgen Habermas論述公共領域時浮現時的雛型,對於公共性與親密性的雙重探索。因此,它也有由校園通向社會的企圖。
首場邀請傳播學者馮建三與政治思想學者葉浩對話,並由台灣絃樂團絃樂四重奏協力重現公共精神。在室內樂編制裡,演奏家追求的是自我解放與相互主體,用阿多諾的話語,它是受到限制的自我反思;室內樂演奏容易誕生一種追求競爭精神化(spiritualization of competition)與崇尚禮節(courtesy)的合作方法,樂手必須充分介入與相互聆聽,才能「更好的在一起」,這也是民主運作所迫需的技藝。
「尋找紀實與新典範:主流內外的媒體實踐」由徐蘊康、相振為主講。徐蘊康的《藝術很有事》是新形態的紀實節目,以藝術為材,生動挖掘創作與社會現場的關連,並非傳統「藝術欣賞」的節目路數,而有自己的製作議程與社會議程。相振為《消失的國界》則是商業電視台裡的異數,他從事國際新聞暨專題記者多年,將分享今年卓越國際新聞得獎作品〈史上最大漂日行動〉及入圍深度報導獎作品〈脫港者、無根抗爭的戰記〉。
「小圓桌大外宣:台灣的國際發聲」的主講人為「鬼島之音」創辦人吳怡慈、央廣總台長張正、公視國際部資深製作人賴衍銘。央廣代表政府任務,本質即「外宣」,但在新時代也開拓出不同的鮮活作法。公視國際部透過國際合製及專業交流,讓台灣主題、價值與能見度透過國際媒體呈現。「鬼島之音」則長期邀請國際主流媒體中精通台灣議題的西方記者對談,透過英語Podcasts剖析國際間的台灣時事與國際時事裡的台灣。
「網路聲量、帶風向,政治局外人的時代」代表媒體與意見領袖的世代轉型,與民粹主義、政治菁英衰退息息相關。聯合鳴人堂主編許伯崧與財經作家胡采蘋都有兼具觀察家與行動者的精采觀點。「製造異見?政論節目與論壇版的今天與明天」試圖與台灣的媒體言論場域對話,由公視《有話好說》製作暨主持人陳信聰、蘋果日報副總編輯暨論壇版主編郭淑媛主講。現在許多人不看新聞、只看新聞評論,政論節目與論壇版亦是許多政治議程與民意交鋒之處,媒體更重視並介入評論與意見版面製作,呈現出新聞生產的轉型。
但是我們仍須謹記,公共電視之外的商業媒體實作,往往激起更多社會震盪。「政治評論、議題與立場」邀請《上報》總主筆陳嘉宏與TVBS《少康戰情室》資深製作人張慈軒開講。陳嘉宏會回顧從《中國時報》政治組至《上報》所歷經的台灣政治新聞、政治評論、社論場域與樣貌變化,張慈軒將回顧參與《全民開講》、《少康戰情室》等從現場Call-in到錄播評論所見證的政治、商業勢力與觀眾品味轉型。
重拾媒體工作的光榮與責任
在過去這段時間,台灣發生了多項媒體爭議,然而議題焦點主要集中在管理者與制度討論,輿論中「媒體腦殘」、「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等諷刺,已形成隱形的社會偏見。然而,媒體人自身的行動及他們如何賦予行動意義,卻少人聞問。媒體的專業主義在當今的言論世界中被稀釋,這不但是行業的危機,也可能是傳播教育的危機。
對媒體專業主義的注視,不意味著建構權威性的工作世界行規、資源結構、儀式與倫理。剛好相反。它透過對工作世界的關注、討論、反思及議論,能更完整的彰顯媒體的價值與包容性。媒體工作處理的是一個變動的世界,我們也需要不斷辯論與更新,這個行業才能令人期待。
在籌畫這系列Media Talks時,我腦海中不斷出現BBC創辦人、來自蘇格蘭的John Reith的至理名言。他認為,BBC的重任是為公眾提供訊息(inform)、教育(educate)與娛樂(entertain),這是媒體工作者的理想與初衷,三者缺一不可。何時我們才能重拾這樣樸素的任務,而且感覺到光榮與責任重大?
【媒體最好與最壞的時代:觀點,思考,沙龍】
地點:政大新聞館一樓左側展演廳
主辦:政大傳播學院研究暨發展中心
活動網頁
重新尋找傳播與公共性,百無禁忌傳媒話題現場Call-in:隨叩隨答
12月7日19:00(本場次同步線上直播)
講者:馮建三(政大傳院教授)
葉浩(政大政治系副教授)
台灣絃樂團絃樂四重奏LIVE
主持:黃俊銘(政大傳院助理教授)
尋找紀實與新典範:主流內外的媒體實踐
12月8日12:10
講者:徐蘊康(公視「藝術很有事」製作人)
相振為(三立「消失的國界」專題記者、卓越新聞獎國際新聞獎得主)
主持:許瓊文(政大傳院教授兼副院長)
小圓桌大外宣:台灣的國際發聲
12月9日19:00
講者:吳怡慈(鬼島之音創辦人)
張正(央廣總台長)
賴衍銘(公視國際部資深製作人)
主持:康庭瑜(政大傳院副教授兼國際傳播學程主任)
網路聲量、帶風向,政治局外人的時代
12月15日12:10(本場次地點為大勇樓417)
講者:許伯崧(聯合鳴人堂主編)
胡采蘋(財經作家)
主持:劉慧雯(政大傳院教授兼研究部副院長)
製造異見?政論節目與論壇版的今天與明天
12月17日12:10
講者:陳信聰(公視「有話好說」製作暨主持人)
郭淑媛(蘋果日報副總編輯、論壇版主編)
主持:劉昌德(政大傳院教授兼 研究暨發展中心主任)
政治評論、議題與立場
12月18日12:10
講者:陳嘉宏(上報總主筆,卓越新聞獎新聞評論獎得主)
張慈軒(TVBS監制暨「少康戰情室」資深製作人)
主持:郭力昕(政大傳院教授兼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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