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創意私房」案件如重磅炸彈般震撼社會。這起牽涉未成年性影像買賣的事件，讓「數位性別暴力」再度成為大眾熱議的焦點。許多學校與單位也開始強化「不要拍、不要傳」的宣導，舉辦相關講座與課程。
在我帶高中社團的經驗中，卻看見許多青少年間的影像性暴力事件，並不始於明確的犯罪意圖，而是在日常的打鬧、分享與炫耀中「好玩一下」、「沒想太多」，一步步滑進了性別暴力的灰色地帶。
起點，其實只是一張「朋友之間」流傳的照片
我曾擔任某高中社團的指導老師。某學年迎新活動後，社團社長和外校女生在社群上變得熟絡，他拍了半身肌肉照傳給對方，單純想展現自己。女生抱著「給同社團朋友看一下」的心情轉傳，沒多久，照片就在多個群組流竄，最後甚至傳到我的手上。
當事人只是苦笑：「照片傳來傳去，好煩！」他是男生，周圍多半把這事當玩笑，調侃幾句就過去了。
相較於網路交友詐騙、裸聊釣魚的出發點一開始就是犯罪，是有販售意圖或者背後有商業利益。我們在校園裡一次次看到的事故起點，往往是「熟人間的小小分享」，一開始，雙方甚至都不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灰色地帶」是怎麼長出來的？
我這一代人，高中時期就人人有手機，也會互拍互鬧，嘲笑彼此的醜照。當時手機傳訊資費高，「惡搞」多半停在個人手機裡，如今即時通訊與雲端儲存都是最基礎的功能，只傳給幾個朋友看，在技術上等同於「一鍵重複擴散」。
當數位媒介已經深深嵌入青少年的社交習慣中，分享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好友之間會傳搞笑影片、生活瑣事、甚至是親密照片。某些伴侶之間，在親密關係的信任下，會互相傳送私密照片或影片。
在一些青少年群體中，可能存在藉由炫耀或分享伴侶私密照，以鞏固彼此情誼的文化，例如在朋友群組裡分享伴侶或曖昧對象的親密照片，以展現自己的「魅力」或「掌控力」。也有人抱著「只是想讓你看看」的心態，卻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影像的二次、三次擴散。一旦影像流出原本的群組，傳播速度與範圍就遠超當事人的想像。
我也觀察到，長時間使用數位工具在線上互動，青少年無法透過網路媒介即時捕捉到對方的面有難色或語帶保留，難以對他人產生情緒共感，更難以同理回應。這讓彼此之間的人際界線更容易被踩過而不自知。有時候他們根本感覺不到自己已經冒犯了別人。再加上數位平台的聲量機制與話題紅利鼓勵青少年發表爭議言論，「說得越辣，越有流量」，這樣的結構因素，都讓數位性別暴力的灰色地帶更容易擴張。
「不要拍、不分享」就像復刻版的守貞教育
校園裡，我常聽到「不要拍、不要傳」的宣導，也有人說「不要交網友、別用交友軟體」。
我帶社團時很明顯感受到，孩子們的互動和大人想像完全不同。對我們來說，網路是工具；但對他們來說，那就是生活與社交場域。要他們「不要交網友」，幾乎等於叫他們不要交朋友。
青少年面臨的處境，並非一紙禁止令能解決，若宣導依舊停留在「不要拍、不要傳」，更可能帶來反效果。這場景很像過去的守貞教育：告訴你有性行為就會懷孕或染病，把所有風險包裝成道德告誡，彷彿隨著成長，孩子自然就會學會辨識風險。卻忽略了當青少年真的嘗試時，他們有沒有足夠的知識、策略與風險備案。青少年在交友軟體遇到騷擾時，對方可能反駁「你都願意聊天，就代表你不在意，不是嗎？」如果沒有辨識語言操弄的能力，他們往往啞口無言，更不敢開口求助。
被忽視的男性受害者
值得我們關注的是受害者在遭遇數位性別暴力後的多元困境。有人可能會面對來自各方的性羞辱、性污名，承受更多的社會責難，又或者是另一個極端：被當作「趣事」或「玩笑」般輕描淡寫，被認為只是一張照片、一段影片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前述那位男性社長的半裸照外流後，很多人把它當笑話，「又沒露出隱私部位」、「男生半裸身體被看到又不會怎樣」。社會對男性受暴的「容忍度」與「該無所謂」的期待，會讓男性受害更不被看見。
反過來說，若是女學生受害，則可能承受持續更久、層層疊加的壓力。我們在實務常見的情況是：影像被轉傳後，看到的人會回過頭去搜尋女生的其他照片、評頭論足，甚至進一步勒索「你不多給我幾張照片，我就轉傳出去」。真正造成創傷的，不只是外流本身，也是後續被認出、肉搜、持續騷擾的過程，讓當事人陷入長期恐懼之中。
數位空間延伸了各種現實生活中的性別議題，也創造了更難察覺、卻更廣泛傳播的暴力形式。在數位性別暴力背後，暗藏了對各種身體的物化、對親密關係權力的操控，以及對性別角色的扭曲期待等各種議題。
從「不拍不傳」到「建立數位敏感度」，我帶學生練習3件事
過去的性平教育或性私密影像的宣導，常常著重在法律的說明，例如未成年性影像的拍攝與持有是犯罪、散播會被判刑等等。但如果我們只把焦點放在「犯罪」與「刑罰」，並不足以處理發生在「灰色地帶」的數位暴力。我們更需要培養的是「數位敏感度」，包括我帶社團練習的這3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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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識權力位置
在關係裡，誰持有誰的私密影像？這會不會讓一方「不敢提分手」、不敢拒絕？掌握「影像籌碼」本身就改變了權力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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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長遠影響
不是「傳給一位朋友」就沒事；每一次轉傳都可能變成不可逆的擴散。把最壞情境當作基準，先想好止損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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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虛擬還是現實，都回到尊重他人的界限
就算對方大方地以各種方式記錄與展示自己，也不等於你有權利拍攝、持有、轉傳、再製。同意不是一次授權、永久有效。
消弭數位性別暴力，我們能夠做得更多
當代數位性別暴力的根源，來自於社會文化中的性別議題，不單單只是個人的單一行為，更是結構性的暴力問題。
要有效防治暴力，不能僅止於「不拍不傳」的呼籲，而需從社會整體層面出發。從幼兒到老年、從家庭到學校及社區，都應落實數位隱私與身體界限的觀念。此外，大眾數位公民素養的提升、倡導友善重要他人的介入，我們才可能真正超越「不要拍、不要傳」，為孩子打造更安全的數位生活。
（作者為勵馨基金會公民對話處倡議組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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