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2020年衛福部統計，在12歲以下的性侵害被害事件裡，有高達95%被害人和加害人是認識的。近年兒童／熟人性侵的議題引起許多社會大眾的關注，從繪本《蝴蝶朵朵》發行前後的討論熱度即可得見。
談論自我保護，首先會提到身體自主權的概念，只是對象若是兒童，時常會聽見許多成人的困惑：到底要怎麼和孩子談「身體界限」？「身體自主權」該怎麼教？孩子真能保護自己嗎？
只有我同意，你才可以觸碰我
所謂「身體界限」是自己主觀能接受別人靠近與碰觸的限度，除了身體，也包含心理與感覺的層面，比如他人直盯著自己，可能會感到不舒服。
教導兒童身體界限時，對於身體隱私部位的認識，確實是入門且重要的，然而回到前述身體界限的概念，需更擴及到一個人完整的身體知覺，也就是「只有在我同意的情況下，別人才可以靠近或者觸碰我身體的任一部位」，無論是手、腳還是頭髮。
只是，兒童能否表達身體界限受到侵犯時的感受，取決於表達的能力、經驗、對情緒感受的認識程度。若幼小的孩子情緒詞彙不足，成人可以用具體的生活情境，討論好的／不好的觸碰、喜歡／不喜歡的觸碰，協助孩子練習區辨及表達感受。此外，也需要成人在生活中，與孩子不斷地練習感受及表達情緒，支持及尊重孩子主觀的身體感受，並且與孩子演練如果發生不好的／不喜歡的情況時，可以因應的方式。
陪孩子練習表達不喜歡
我是有個4歲孩子的社工，有天帶著孩子去熟悉的美髮店理髮，結束後，髮型師因為覺得孩子很乖巧、全程穩定地理髮，結束後突然抱了他一下，並稱讚他很乖、很可愛。孩子當下站得直挺挺，沒有任何反應。
我見到這一幕的第一時間也愣住了，回神過來短短的一兩秒之間，腦袋閃過了許多想法：平常告訴孩子可以表達他人對自己身體觸碰的喜歡跟不喜歡，以我對孩子反應的直覺，他應該是不喜歡這樣突如其來的擁抱，但同時我也知道髮型師的行為其實出於友善，我應該要基於保護孩子的立場立刻制止？如何制止？或是就純粹把這當作理髮師對小孩的肯定？當這些矛盾的訊息還在腦袋中打轉的時候，髮型師已經放開孩子，親切地與孩子說再見。
離開理髮廳後，我馬上與孩子核對方才的過程，確認孩子的確對突如其來的擁抱感到不適；在安撫及梳理孩子情緒的同時，我也與孩子討論下次若發生類似事件，如果覺得不喜歡，可以怎麼表達。
比如：我不喜歡抱、可以握手（握手是與孩子討論後，孩子表示可以同意的碰觸），但我也讓孩子知道，要跟陌生人或不太認識的人講喜不喜歡，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因為可能發生太突然，或者突然忘記要怎麼講，都是正常的。我與孩子約定，如果發現孩子不知道如何反應，我會幫忙跟對方表達，孩子不喜歡被家人以外的人擁抱。最後，孩子點點頭說好。
於是，下一次再帶孩子去理髮前，我先與孩子討論：「如果理髮師阿姨因為覺得你很可愛，又想抱抱你，你可以自己跟對方說『我不喜歡抱』嗎？」孩子想了想，搖搖頭。我又問：「如果媽媽在理完頭髮後，直接抱你去櫃台結帳呢？」孩子這次點了頭表示同意。雖說這次理完髮，髮型師並沒有像前次熱情擁抱孩子，但我仍舊在理髮後，直接抱著孩子到櫃台結帳，孩子也開心地感謝髮型師。
尊重孩子的表達，才能讓孩子相信自己的感受
我平日常與孩子討論身體感受，也鼓勵孩子練習表達情緒。雖然從這次經驗來看，在面對界限突然被侵犯的時刻，孩子當下仍舊愣住，而即便我是有豐富「性與性別暴力」防治宣導經驗的社工，可能也一時無法立刻反應。原因是身體界限會依生活中不同的人及情境而有變化，需綜合感受、認知及各項情境條件（例如處境是安全抑或危險）才能判斷出回應方式。如此複雜的機制，對大人來說都不見得容易，更何況是年齡及經驗更為弱勢的孩子。
因此，在教導孩子「身體界限」與「身體自主權」時，切勿責備孩子「你怎麼沒有保護好自己！」相較大人，孩子在年齡、體型、經驗、權力上都是弱勢的，所以「保護孩子」無疑是大人的責任，而非一味只要求孩子「自我保護」。除此之外，也應讓孩子知道自己擁有身體的主導權，沒有人可以未經他的同意碰觸他，就如前述例子，我與孩子共同討論第二次理髮後的應變，孩子表達不願意理髮師善意的擁抱後，由我來執行、維護孩子的界限。
最後，我想起日本性教育工作者野島那美在其著作《媽媽，學校都沒有教我「性」》所說的：「性教育不只是性知識的講授，其根源是要讓孩子知道自己的重要性，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在學習性知識的過程建立孩子的自信心。」兒童保護的理念也是如此，需要成人帶著孩子，在日常生活中練習覺察、表達自己的情緒，並讓孩子知道自己的感覺很重要，大人尊重孩子的表達，孩子也才能越信賴自己的感覺。
（作者王佳文為勵馨基金會台北分事務所社工師、吳孟瑾為勵馨基金會台北分事務所倡議專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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