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事性別相關工作的我,在一年前來到台東。台東是個很美、很多元的城市,22萬人口中,就有1/3是原住民,而原住民中又有6個族群分布在這裡。這麼多元美麗的城市,想必其性別呈現也一定很多元吧?
那段時間,有學校找我去做情感教育、性騷擾性侵害防制教育的課程規劃。剛好這幾年勵馨也開辦了「多重歧視性別暴力防制中心」[1] ,我跟學校老師討論課程時,總是會問一下,「學校支持多元性別議題嗎?如果我講這個議題,不知道老師覺得如何?」
令我意外的是,老師們這樣回答:
「我覺得我們不用討論多元性別喔!其實在部落的校園裡,部落的Adju學生[2] 過得滿開心的,很能夠做自己,也有很多同學在校園裡牽手接吻,老師跟同學看到也不會有太多表示,只要遵守校園禮儀都可以的……」
原住民沒有同性戀嗎?
在過往的性別工作中,我接收到的訊息一直是:東部民眾長期認為,單偶制異性戀模式的「真愛家庭」才是正確的家庭樣態,再加上教會系統在原住民地區的耕耘,讓台灣東部的性別與同志議題不容易推廣。因此聽到老師這樣的回答,讓我非常驚訝。我問老師,校園中Adju學生的處境如何?一位老師的答案讓我覺得特別值得玩味:
「我覺得Adju學生們都過得很快樂耶,每天來學校會有自己的姐妹群,可以跟他們聊化妝,聊昨天跟誰誰誰出去玩,同學們也不會帶有異樣的眼光,甚至有些異男同學會跑來問他們問題,還被這群Adju偷摸。但是有另一些可能不擅長交朋友的,可能就不像前面那種同學過得這麼開心,我們老師也知道他可能還在自我探索,但對方也沒跟你出櫃,就比較難幫得上忙……」
「我們原住民沒有同性戀」,是「東台灣守護幸福家庭行動聯盟」遊行時一位原住民牧師的發言。我們當然都知道,人的性向不是由族群或身分決定,不可能因為是原住民就沒有同志存在。但是從當地老師、社區部落工作者觀察中看到的,也並不是所有原住民同志都像我們以為的,可能因為身處弱勢的邊緣而在自我認同上有困難,或者被教會、家庭束縛住。他們所身處的環境,似乎也讓一些原住民同志在部落裡長出自己的力量?在這樣的契機之下,我開始跟老師們討論合作機會,用「生命教育」團體的方式去認識這群青少年原住民同志。
就算你不喜歡同志,他也是我們部落的一份子
團體裡面有很多跨性別者,小紫是裡面頭髮最長最美的那一個。16歲、排灣族的小紫出生自運動世家,同時也是縣內的運動好手,足球拳擊、田徑羽球都難不倒她。她的夢想就是可以跟一群原住民姐妹在台北開間屬於自己的美甲店,過著自己Adju的生活。
「你們部落不支持Adju嗎?不然為何想去台北?」
「支持啊!我們部落真的很多Adju,但是留在台東多無聊啊,看來看去還不就都這些Adju,一群姐妹去台北high多好玩啊!然後找個男人狠狠的愛我!」
跟小紫聊天的過程,她提到部落的Adju很多,而且一無躲藏,再次印證了老師對我說的話。小紫說:「老師,我們部落Adju真的很『做自己』,我們姐妹還會彼此借化妝品,一起化妝一起上學耶。」

跟同學們聊天的過程中發現,雖然2018年公投案的結果讓很多Adju難過,但這件事情也成為一個公共議題,在部落裡發酵。有個成員阿山就跟同學分享,雖然自己的部落看起來沒有很支持這件事情,但是部落最大的長輩很支持,反而會代替這些小朋友們教訓其他反對的人。
「公投的事情在你們部落有影響嗎?」
「有欸,像之前kama(爸爸)指著電視在罵裡面的人,vuvu(長輩)就站起來罵他,怎麼能夠在我面前講這種話,還說現在都什麼時代了,不接受也是我們家、我們部落的孩子……然後叫kama跟我道歉,後來kama就不太敢在家裡面談這個議題。」
排灣族的社會制度為長嗣制,不分性別,家裡出生的第一個小孩就是未來整個家族的繼承人。家裡最年長的vuvu不見得是男性,雖然主事者可能還是父親,但因為家裡長輩很多,整個家族裡的聲音就不見得只有一種。
阿山在團體裡也分享到,在他們的部落,很多的長輩不見得能夠接受Adju,但卻也同時認同Adju是部落的族人。這樣「族群認同優先於對於多元性別的偏見」,就我的觀察而言,是比漢人的社會文化多了那麼一點「人」味的。
多元美麗的原住民同志
我們的團體為期6次,每一次的課程都讓我有新的體悟。原本,我帶著「原住民同志過得很辛苦」的漢人刻板印象與偏見來到台東;上完課以後,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多元文化」。每個部落與族群都有自己獨特的處境與狀況,文化重建程度、經濟發展程度、部落集體對性別的想像不一、與基督教殖民程度等,都會影響部落對於原住民同志的看法。
離開部落,不見得是因為傳統部落社會壓迫多元性別的自己,更多時候是因為同志資源的極度不對等,讓原住民同志在部落找不到自己的真愛。像是運動員小紫在團體中就曾經問過團體的其他成員「我是不是把長頭髮剪掉,變成男同志,會有比較多人喜歡我?」團體成員紛紛安慰她:「別傻了,長髮不是妳的驕傲嗎?現在沒有男人不代表以後不會啊,台東沒有台北有,我們一起去台北找男人!」
後來,在一個部落的跨性別比賽(是的,部落裡有跨性別比賽)遇到小紫,她開心的過來跟我打招呼。她跟我說,她現在跟3個部落的好朋友一起在台北為生活打拚,雖然她現在還是沒有男朋友,但她撫摸著那頭招牌長髮說:「老師,我以前在台東,從沒想過可以存錢做手術。我現在的夢想是存好手術的錢,然後有一天,以真正的女生姿態回去部落!」
(作者為勵馨基金會台東分事務所倡議專員。)
[1] 勵馨於2018年試辦、2019年正式運作,協助因多元性別特質而在原生家庭、校園或是配偶間受到暴力者。
[2] Adju原為排灣族女性彼此互稱姐妹之語,後因流行文化與同志間彼此挪用後,成為原住民對同志的一種稱呼,不分族群皆會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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