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咪，我什麼時候才可以變成女生？」一個跨性別女孩的成長之路｜愛彌．埃利絲．諾特（Amy Ellis Nutt）／獨評讀好書

凱莉幾乎是獨自學習照顧這兩個男孩，尤其是懷特。他會吵著要穿跟莉耶一樣的花俏衣服。與其穿媽媽買給他和喬拿斯的法藍絨襯衫，他寧願不穿，所以凱莉做了決定：她時不時會去為懷特買一些不那麼男性化的衣服。

凱莉第一次走進超市的女裝區時有點不自在，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常在這間超市為雙胞胎買衣服，而她現在為了其中一個兒子站在女裝區，但也只能勇往直前。反正孩子還沒上學，就算懷特身上穿了粉紅和紫色的衣服又傷害了誰？現在要他只穿一般上衣和長褲已經很困難了，所以她的目標是不要有太多花邊、也不要太女性化的女裝，但最好是粉紅色。她必須不去想其他人看到懷特穿了粉紅色上衣會怎麼說或怎麼想，那是他們的問題，她告訴自己，不是她的問題，當然更不是懷特的問題。

凱莉不知道完美家庭該是什麼模樣，也沒有期待，沒有什麼能讓她失望，無論在腦中或心中，她都沒有預設懷特必須要活成什麼模樣。但丈夫韋恩的快樂童年讓他擁有想像，對他而言，兒子每次穿上女裝都是在嘲笑他的那份想像。

「懷特，你其實不想穿那些鞋子的。」韋恩在看到懷特穿了凱莉的高跟鞋時會這麼說。

「我想呀。」

「不，你不想。」

「想，我想。」

「你其實不想當一個女孩。」

「想，我想。」

他們的對話總是如此進行──我們姑且將此稱為對話。比如懷特穿裙子時，韋恩會要他表現得更像個男孩，然後兩人就這樣毫無交集地反覆來往，因為懷特和韋恩都一樣固執、堅毅，並相信自己才是正確的。每次凱莉看到丈夫和這個孩子又在毫無交集地來往「對話」時，她知道韋恩是在與現實對抗。

「喜歡女孩玩具的男孩」

雙胞胎大約3歲的一個晚上，把兩個孩子送上床後，凱莉坐到客廳的電腦前，往搜尋引擎打入9個字：

「喜歡女孩玩具的男孩。」

這句話是對事實的陳述，也是個問句，對凱莉而言，這也是一個開始。她不停滑過一篇篇科學相關文章、線上論壇和醫學網站，然後讀了和同性戀（homosexuality）、變性別（transsexualism）──變裝皇后就是屬於這類的吧？──與一些跨性別（transgender）相關資訊。她讀了好幾個小時，一開始想，嗯，說不定那些女孩玩具、衣服和行為代表懷特是同志，但性傾向要看受吸引的對象，而現在開始想像一個3歲孩子會受誰吸引似乎有點太瘋狂。變性別也不可能，因為那大多用來描述經由手術從男性變女性（或女性變男性）的成年人。至於跨性別，韋伯字典的定義是這樣寫的，「性別認定（sexual identity）不清楚是男或女的人。」

嗯，這和懷特的情形有點像。懷特確實喜歡玩洋娃娃，不過他體能很好，丟球丟得比喬拿斯遠，而且常和哥哥在地上扭打摔角。

凱莉讀到，性別──對於自己是男性或女性的信念──是天生的，不是你得思考或告訴別人才成立的事，除非是你自己覺得自己屬於一個性別，別人卻用另一種性別的方式對待你。凱莉不記得自己曾在孩提時如此有意識地思考過。

性別不安：你清楚自己是誰，但被困在錯誤的身體裡

一篇篇文章從她眼前飛過，她做了許多筆記，而且繼續搜尋。她不停回到那個詞，「跨性別」，所謂性別是指身體上的男性或女性性徵，性別認同則是另一回事，根據她閱讀的資料，那跟擁有陰莖或陰道無關，只與個人感受有關。懷特覺得自己是女生嗎？大部分人出生時如果擁有男╱女生理結構，就會認同自己是男生╱女生，但不是人人如此，有些人在成長過程中會覺得自己擁有的性別與生理性別不同，另外還有些人同時擁有兩性生理特徵。凱莉不敢說自己已經很了解，還差得遠呢，但「跨性別」似乎比其他解釋更符合懷特的情況。

她繼續讀。雖然大部分孩子從4歲就會自然開始建立自我意識，但有些孩子早從2歲就開始表達對自己天生性別的不滿，而這些持續感到不滿的人被稱擁有「性別認同障礙」（gender identity disorder）。不過根據美國精神醫學學會第五版《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或稱DSM）指出，這個診斷名稱在2013年時被改為「性別不安」（gender dysphoria）。所謂性別不安指的是：一個人的性別生理結構與他╱她對自己性別的天生感受不相稱。這不只是APA決定抽換使用詞彙而已，而是類似1973年同性戀被從DSM二版中剔除的關鍵創舉。

根據DSM五版指出，診斷性別不安的判準包括8個行為或特徵，且必須維持至少6個月，其內容如下：

．出現想成為另一性別的強烈慾望，或堅持自己屬於另一性別（或者不屬於原本生理性別的其他另類性別）

．男孩（指生理性別）出現扮裝或模擬女性儀態的強烈傾向

．在演戲或幻想遊戲中強烈表示想扮演不同性別角色的傾向

．喜歡的玩具、遊戲或活動都在典型上屬於其他性別

．對於自己的生理性別特徵出現強烈的厭惡感

此外，一定要出現「臨床上顯著的困擾」或功能缺損。最後這點的部分重要性在於其所潛藏的意涵：跨性別者和抑鬱之人的困擾不同，以後者而言，困擾是抑鬱症狀的重要部分，但跨性別者不是，他們的內在困擾是因為清楚知道自己是誰，但被困在錯誤的身體裡，所以被他人以和自己認同性別完全相反的方式對待；所謂失能並非來自他們自身的困惑，而是被迫感覺像個怪胎或性別錯位者。

懷特總是沒來由地問凱莉，「我什麼時候可以當女生？」或「我的小雞雞什麼時候會掉？」他總是問得很自然，彷彿自己早晚都會變成女生。凱莉好想看看他的腦子裡是怎麼想的，難道他相信自己會從這個「男孩蛹」中像隻蝴蝶一樣蛻變成女孩嗎？或許懷特真心相信有些嬰兒出生是男孩、有些是女孩，而另外有些可以趁年輕時從男孩變成女孩，但他已逐漸失去耐心。他愈來愈不快樂，只想加速那個從毛毛蟲轉變為蝴蝶的自然過程。

「我是個男女孩」

懷特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因此，每當有人問他「你是誰？」時，他的答案很簡單：「一個想當女孩的男孩。」或「一個住在男孩身體裡的女孩。」或者直接說「我是個男女孩。」懷特通常是這樣告訴他的媽媽或任何其他開口詢問的人。如果詢問的人是一年級生──這情況確實偶爾會發生──他們通常不太在意這個曖昧不明的答案。

雙胞胎總是待在一起難免會有競爭，但競爭只是他們關係的一部分。喬拿斯完全接受弟弟的不同。每當喬拿斯把朋友介紹給懷特認識時，他總會說，「這是我弟弟，他喜歡把衣服綁在頭上裝成長頭髮，也會玩芭比娃娃。」有時喬拿斯也會玩芭比娃娃，但沒多久就膩了。

但他們的個性差異有時也會導致紛爭，而且通常是懷特對喬拿斯發脾氣。懷特不明白，為什麼他和喬拿斯看起來都像男孩，但只有他覺得自己是女孩。有一次，懷特又問被為什麼要打自己的哥哥，他終於給了一個答案：「因為他可以做他自己，但我不行。」

對於這對家長而言，雙胞胎的安全太重要了。他們還為兩人報名跆拳道，就希望他們學會一些必要時保護自己的防衛技巧，尤其是懷特，凱莉知道他很容易遭受騷擾。因為心懷憂慮，凱莉總會注意新聞中那些和懷特類似的孩子，她當然也想避開所有跨性別者被攻擊的新聞，但知道自己有義務去了解懷特可能面對的未來。

騷擾、歧視、潛伏的危機

2002年10月，就在懷特和喬拿斯剛滿5歲時，加州阿拉米達郡（Alameda County）發生了一件登上頭條的大新聞，來自紐沃克鎮（Newark）17歲的關．亞勞烏（Gwen Araujo）在10月3日晚上參加了同學在家開的派對後消失無蹤。兩週後，參加派對的另一個人與警方驅車前往偏僻的內華達山腳處，指出埋了關恩的淺墓穴。關出生時是男性，在被謀殺前數週曾和幾名男子發生性行為，這些男子懷疑關出生時是男性，所以在10月3日的派對上圍住她質問，之後脫光她的衣服再用繩子把她勒死，還用一只煎鍋敲打她的頭顱。她最後的遺言是：「請不要這樣做，我有家人。」

這類故事總讓凱莉非常焦慮。每次去朋友家拜訪前，她都會先確保對方能夠理解懷特奇特的個性與行為，之後也會為了避免發生意外時時盯住他們。

雙胞胎從幼稚園升上國小一年級時，凱莉知道她得跟老師談談懷特的情況，更重要的是，她必須確保老師能接受他的樣子──以及他所不想要的那些樣子。

「懷特有點不同，」她在學年剛開始時跟老師這麼說，「他真的很喜歡那些女孩子的玩意兒，我們都不介意──你應該也不介意吧？」

她同意。凱莉鬆了一口氣。一年級的關卡算是過了。

他們是雙胞胎男孩，還是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韋恩有個朋友生了兩個兒子，年齡和雙胞胎差不多，他們曾對懷特發表了令人驚訝的看法。某個週末，這兩家人一起到波士頓旅行，韋恩的朋友在回程路上問兩個兒子對「梅因斯家的男孩」有什麼看法。

「媽，你指的是梅因斯家的『孩子』吧？畢竟他們一個是男孩、一個是女孩。」其中一個兒子說。

「不是唷，他們是雙胞胎男孩。」

但兩個孩子還是堅持：懷特是女生。最後她丈夫開口問了，「你們記得一起去廁所的時候吧？懷特不是有小雞雞嗎？」

一陣漫長的沉默，然後其中一個兒子開口。

「我知道男生有小雞雞，女生沒有，但懷特是女生，只是剛好有雞雞而已。」

同樣在那年，懷特自己完成了一本名叫《需要小心的事》的「安全」手冊，封面畫了吃人鯊魚，但也有微笑的螃蟹和魚，另外還有懷特的最愛──神似愛麗兒的紅髮美人魚──棲息在水底石頭上。裡面每一頁都畫了小孩必須避開的人事物，包括坐在汽車裡想要給你糖果的陌生人、想爬到樹高處卻卡住的小孩、在冰上滑倒的小孩、噴墨烏賊、雪崩、吸血鬼、群眾踩踏事故，還有恐怖的雪怪。另外「玩火柴」和「在不擅長游泳的情況下去游泳」也被標記為危險行動。不過這本手冊一開始所寫的內容最貼近懷特的人生──也最為寫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