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女作家一邊帶孩子一邊創作,日本文壇上有一張畫面,簡直像神話故事一般廣泛被認知:當母親埋頭寫作時,年小的孩子老從後邊爬上她後背呀,用力拉頭髮呀,總之不停地打攪母親的工作。最後,不耐煩的母親終於站起來,用一條腰帶把孩子綁在同一房間裡的衣櫃把手上,他無論如何哭鬧,不理他就是不理他。
這幅畫面裡的母親,是小說家岡本加乃子(本名かの子,又譯可能子,1889~1939),哭鬧的小孩,則是後來成為20世紀日本最著名前衛藝術家的岡本太郎(1911~1996),即大阪萬國博覽會象徵、今天仍屹立於萬博公園內的巨大塑像《太陽之塔》的作者。
沒有自己房間的女小說家
在同一個房間裡,有埋頭寫作的母親和大聲哭鬧的孩子,那場面跟和加乃子約屬同一世代的英國作家維吉尼亞・伍爾夫(1882~1941)膾炙人口的一句話多麼不一樣。英國女作家說,「擁有自己的金錢和屬於自己的房間是女性寫小說最起碼的前提。」可在當年20世紀初的日本社會,女性擁有自己的房間談何容易,何況有了愛哭鬧的孩子?
我成長的過程中,在不同日本作家寫的不同文章裡,常讀到那幅神話一般的畫面,好比它代表缺乏母愛的女作家,重視自己的事業多於愛護寶貝兒子的原罪。但是,世人怎麼會知道別人家裡發生的事情呢?那幅畫面的出處究竟是哪裡?
我好奇去搜索,而驚訝地發現:原來,是那位被綁起來的兒子太郎,從法國留學回來當職業藝術家以後,在回憶父母的文章裡,一而再再而三地親自寫下這個場景。他甚至提供目擊過該場面的證人名字:畫家中川一政。難道,這是兒子對自我中心的母親的深沉怨恨?
一封封家書,是他對母親的深沉懷念
也不是這樣。太郎雖然把小時候的遭遇寫得清清楚楚,也公然記下他的弟弟妹妹都才2歲左右就去世,是因為母親把小娃娃照顧得不夠周到,但是他對加乃子的愛,顯然遠遠超過一般人想念母親的水平。其中一個因素是1939年,當加乃子49歲因腦溢血病逝的時候,兒子太郎還在巴黎留學,沒能參加母親的葬禮。第二年,希特勒的軍隊佔領了巴黎,太郎覺得不想生活在納粹統治下的城市,於是離開住了10年的巴黎。
回到母親已經不在世的日本,30歲的岡本太郎問世的第一本書,便是《母親的信件》。書中收錄了長達10年的留學期間裡,父母親和兒子之間交換的家書;有太郎寫的,也有父親岡本一平寫的。但書名就是《母親的信件》,因為那是太郎送給已故母親加乃子的信物,也就是愛的紀念品。
日本並不流行把家信編成書公開發表,但是太郎似乎有預感:除非化成藝術品而獲得永遠的生命,一切物體都會有一天消滅。太平洋戰爭開始後,已過30歲的太郎被徵兵去前線,日本戰敗後回到東京,就發現原先在青山的家宅,包括那些貴重的家書和巴黎時期畫的作品,都在美軍轟炸中化為灰燼。
兒子與年輕的戀人
光是看《母親的信件》裡的一些信,就能知道岡本家三口子之間有濃厚的感情以及思想交流。雖然太郎還小的時候,加乃子不哄他、也不陪他玩兒,但是卻把他當作未來的藝術家,絕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不點,不停告訴他:藝術無比重要,長大以後一定要做個藝術家。
太郎一個人在巴黎留學的1937年,母親加乃子在日本發表了中篇作品《母子敘情》,是幾乎根據現實而寫的小說。作品中的女作家想念遠在巴黎的兒子,她在東京上街走路,雙眼都自動尋找像太郎的年輕人。有一天看到年齡長相彷彿兒子的小伙子,加乃子不能控制自己的慾望,禁不住追蹤,非得認識他不可。後來搭起話來,開始約會。兩個人的年齡相差跟母子一樣大,但是兩個人去郊外武藏野散步時,彼此談話的內容和語氣,與其說像母子之間的對話,倒不如說像戀愛中的兩人,愛撫和傷害很難分別。
小說中女主角的行為,恐怕不是虛構,因為加乃子和年輕男性交往,其實從幼小的太郎還被拴在衣櫃把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加乃子在丈夫的默許下把年輕戀人帶進家裡來寄宿,結果在太郎和母親之間,始終有第三者、第四者甚至第五者。他父親岡本一平(時事漫畫家)因公去歐洲時,不僅帶同妻小,而且把兩個小白臉都帶去了。一行5個人過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生活?瀨戶內寂聽在岡本太郎協助下完成的評傳小說《加乃子繚亂》寫得很生動,我認為是人瑞作家的最高傑作;希望翻譯成中文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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