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偉大的作家,重新出版他們的作品,最能夠著力的就是這些作家們的生辰或忌日,諸如多少週年冥誕,或是多少週年逝世紀念。以日本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川端康成來說,他生於1899年,死於1972年,可以想見,2019年(他120歲冥誕)至2022年(他逝世50週年)之間,應該是他的著作再受注目的最佳時間點。
有趣的是,就出版的盛況而言,川端康成的中文譯書,可能比在他的原著母國更興旺。這短短兩三年中,海峽兩岸的出版社有志一同,或是舊譯,或是新譯,或是單冊,或是數冊成集,包裝得漂漂亮亮,火火熱熱上市,與半世紀前(1968年)他獲獎後急就章的粗製濫譯迥然不同,顯見大中華文化圈對於川端文學的閱讀潛力,仍有高度期待。
比較令人失望的是,儘管川端文學屢被冠以經典,堂堂再行推出,除了偶有佳作,對於讀者的一般介紹乃至導言,仍似多年前浮淺。若非本身對於日本文學稍有認識,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川端文學新品,難免有不知從何讀起之嘆。
最保險的讀法,是讀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給他獎項的三書:《雪國》(1937)、《千羽鶴》(1952)與《古都》(1962)。可是,對於川端文學熟門熟路的人會告訴你,此三書並非就是他的所謂「代表作」。要了解他的生平與志趣,《伊豆舞孃》(1927)與《淺草紅團》(1930)不可忽視;要深入他的倫理觀念,《山之音》(1954)必須細讀;至於佛教禪宗對他的莫大影響,《名人》(1954)、《睡美人》(1961)絕對必要徹底了解。而這僅僅是他的長篇及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及散文可觀者亦多。
三島由紀夫一身傲骨,卻從20歲起與川端開始通信之後,即以川端文學的提倡者或保護者自居,口口聲聲尊稱他為「老師」,當時他還沒在日本文壇露臉呢(《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往復書簡》,陳寶蓮譯,麥田,2000)。
後來三島由紀夫成為日本文壇霸主,寫的文學評論比小說更有名,收入《三島由紀夫評論全集》第一卷的川端文學評論便有26篇,在《三島由紀夫作家論》(林皎碧譯,木馬文化,2019)僅收有6篇。雖然川端讀者未必盡然同意三島的見解,卻可藉此覺察三島對於西方文學形式的信仰,以及他珍惜川端文學、希望將其羅列為世界級名著的心意。
老實說,若非三島刻意為川端康成推介翻譯人選、寫推薦函,川端文學能否在谷崎潤一郎之後被英語世界接受,並在谷崎去世後受到諾貝爾獎委員會垂青,還是大問題。川端康成在1950年代雖已成為日本文壇的國寶級人物,卻是完全低調的人,而且以他的人生哲學,並不像三島那樣尊崇諾貝爾文學獎的普世價值。
難得的是,三島由紀夫評論的文章中,講到一個重點,就是川端確實「太聰敏」,以致他不曾受任何流行的思潮所欺矇。從馬克斯到佛洛伊德,從國家主義到存在主義等,川端康成都不曾在意,沒滲透入作品中。
川端康成得到諾貝爾獎,第一個獲悉消息的就是三島由紀夫。在此之前,他自己也是候選人之一,相當心焦期待獲獎,一旦塵埃落定,馬上打電話向川端道賀,並坐下來,飛快的寫了第一篇賀文:
諾貝爾文學獎頒與川端康成君,是日本和日本文學的榮耀,沒有比這更令人興奮的事了。川端康成君的作品保存了日本文學最細緻、最典雅神祕的傳統特質;同時他也熬過了本世紀不斷現代化的危險歲月。即使是這種如履薄冰的心境,也被包容於川端康成君細緻溫柔的風格裡;他對現代化社會的失望,總被溶入沉靜質樸的古典美中……
──《夢幻武士三島由紀夫》,John Nathan原作,梁翠凌譯,北辰文化,1988
三島由紀夫的這段賀詞,可說凌駕於坊間對川端文學的一切介紹,最值得川端康成的讀者牢記在心。

獲得諾貝爾獎之後,川端康成第一次接受電視訪問,看得出他體力有些不支,倒是三島由紀夫神采奕奕,頻頻代替川端回答主持人伊藤整的詢問。
三島:川端文學最入戲的觀眾
時間是1968年秋冬間,川端康成首次上電視節目,小說家、藝文評論家伊藤整協同三島由紀夫,在鐮倉市川端家的院子裡進行23分鐘訪談。這時,諾貝爾頒獎典禮尚未舉行,日本出版社正大肆趕印川端的舊作,到處有人在讀川端小說,文庫本一本才台幣6元,據說還不必買,在火車、電車上常可以撿得到人家看完沒帶走的《雪國》。在台灣,《中國時報》副刊已開始連載《雪國》,好幾家出版社緊急徵召日文譯手,搶譯多本川端小說。
這情形是三島可以預見的。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小說家,將是日本身為二戰戰敗國的逆襲,表示日本人有自己的文學,而且能夠搶到世界第一。這幾乎與毛澤東在天安門的開國大典上宣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意義同等重大,深深振奮了日本人的民族自尊心。
三島原本希望得獎者是自己,多年積極籌謀得獎的必要事宜,現在川端得獎,他對友人說:「他們十年之內不會再把獎項給另一個日本文學家了。」不過,我們在電視節目看到的三島由紀夫,興高采烈遠遠超過面有倦容,似乎不想開口說話的川端。
主持人伊藤整提到川端康成之前的一些文學家先輩,如森鷗外、島崎藤村、泉鏡花,以及生活方式很像川端的德田秋聲等,川端康成立即反應說,他覺得自己得獎只是幸運罷了,許多亞洲其他國家以及日本的小說家,都應該得獎。
接著川端康成又說,評審委員依據的是英譯本來給獎,其實他的獎金應和他們(按,應指英譯《雪國》與《千羽鶴》的Edward Seidensticker與英譯《古都》的J.Martin Holman)分享才對,嚴格說來,不應該就是他一個人去領這個獎。然而,他覺得不必把得諾貝爾獎看得太認真,拒領也是他的選項之一。三島立即搶去話頭,「如此做會影響到以後日本作家的命運吧!」三島這麼說。
三島由紀夫聲色俱佳,突然說20年前他在川端家,某次聊天後,川端說他要去趕稿了,三島看到他捧著火盆進書房的背影,想像起幾百年前的藤原俊成(1114~1204,詩人,平安末期幽玄之風的提倡者,風格綺麗溫婉,為《千載和歌集》編撰者。三島提到他,可能因為他與川端一樣向佛,曾想出家),可能就是這個模樣。「作家的焚膏繼晷,那種痛苦是外人很難想像的。」
這時川端康成深深的看了三島一眼,說:「我是很怠惰的人,若提到痛苦,可能是太怠惰以致於寫不下去的痛苦。不妨說,諾貝爾獎等於是在獎賞我的怠惰吧。」其他兩人笑了起來,認為川端太自謙。
三島由紀夫接著又講到川端文學之所以不同於西方文學,在於他的小說中有一條「沒有目標的線索」(aimless line),似乎寫到哪裡算到哪裡,然後便停下來,完成了;川端文學通常是沒有結局的,不像西方文學通常在高潮點收尾。川端的這種文學可以讓世人開開眼界。
川端康成調皮的笑笑說:「是的,我的小說沒有一部是真正寫完的。」
這點很重要,因為三島由紀夫自己是個結構大家,寫了那麽多長長短短的小說,每部作品都是結構工整,即使你不喜歡它的內容,也不能否認寫得不錯。三島評論川端小說,習慣上會把其中人物重新排序一下,為的是知道他們在整體結構中的位置,以論斷他們的存在意義,例如說,《雪國》的葉子,幾乎像是不存在的角色,卻時而出現,而且產生相當戲劇性的效果,他就認定川端很高明。
川端康成聽著其他兩人談著自己的作品,不置可否,唯有在三島在提到《山之音》時,做了些澄清。川端說,有人說《山之音》承繼了和歌或連歌的傳統文學形式(諸如松尾芭蕉),並不正確。和歌與連歌都是高度暗示性的藝術,而《山之音》並不是。而三島又忙不迭的提出《睡美人》是傑作,倒是滿有結構性的小說,比較像歐式小說。川端沒說什麼。
當三島講完川端得獎將使世人見識到日本獨特的文學傳統時,川端只淡淡的插了一句:「我很希望世人不要以為我寫的作品可以代表日本文學。」
電視訪談主持人伊藤整問川端康成,他還是會去瑞典領獎吧?因為當時一度傳出他不想麻煩走一趟北歐。川端回答:「我不想怠慢人家,但瑞典很冷,我只希望不要因為領獎而感冒了。」而一旁的三島則說當然一定要去,這是個榮譽,冷的地方不可怕,空氣很好,熱的地方才可怕,可能會染上各種病云云。
這可能是有史以來最怪異的一個諾貝爾文學獎訪問了,三島一頭熱成了主角,川端卻謹守住他禪宗的本位,一切雲淡風清。


寫作是川端一生的修行
事實上,三島固然是個精彩的文學評論者,但是由於他不懂或不在乎禪宗,對於川端的作品向來只是見樹不見林,相對於他讚歎也理解的、川端文學中場景及文字的精巧安排,川端小說裡的主題人物常令他諱莫若深。
三島說川端文學迴避了所有的近代流行思潮,他自己的小說,可就是每種思潮都至少出現過一次,甚至他所自稱完全不懂的佛學,他都寫了《金閣寺》,主角的小和尚把金閣寺給放火燒了。遲至1965年,三島才開始對佛教有興趣,不過他只是重在探討佛教的社會效能,而不像川端康成那樣,把佛教或禪宗當成自身的修行準則。光是缺少這個條件,已註定三島無法真正把握川端文學的蘊涵。
三島這樣的文學評論大家尚且如此,更不必談台灣出版社隨便寫的介紹或導讀了。因而把《山之音》這樣直面人生衰微、卻必須逆來順受的昂揚鬥志,說成是一本暗示老人性苦悶的書;把《睡美人》這樣講人的色身之妙的奇書,說成是川端「對肉體有戀屍般的描寫」;尤有甚者,把《雪國》中兩位女主角為愛獻身的壯烈情懷看成是「徒勞」,而徒勞便等於佛教的萬物皆空;或是強調《千羽鶴》在講亂倫等等。
日本文壇過去對川端的文學冠以「新感覺主義」,他本人只解釋,其實說是「感知主義」比較恰當:「過去的作家或許描寫一朵薔薇,但感知主義作家會把自己就當成那朵薔薇,從薔薇的角度去看世界。」因此,閱讀川端文學的經驗是很和悅的:沒有作者強加的情緒糾結,角色們能夠暢其所言,沒有道德的約束,人物們自由演出,無論情節悲喜,總是像順水推舟一樣自然。
中文出版界一直強加給川端的例如「孤絕」、「淒美」、「宿命」、「幽微」、「疏離」、「虛無」等印象,簡直和他的文學內涵南轅北轍。對川端而言,就像他在諾貝爾獎典禮演講中所說的,他嚮往的寫作境界,是明道法師的「雖為歌詠,然實無作歌之感」,或可解釋為何他不似一般文人汲汲於以寫作換取名利,也就是他常說的:自己很怠惰。
在這篇名為「我在美麗的日本」的諾貝爾獎演講中,川端康成表示他欣羨日本歷史上許多和歌作者的心境與生活:
居草堂,著粗衣,漫遊於原野,與孩童嬉戲,與農夫閒話南北,而不以艱澀的言語談論宗教信仰與文學的深奧,僅以『和顏愛語』的淳樸言行表現它。
──《日本之美與我》(鄭秀美譯)
我們不妨說,寫作對於川端康成說來,無非是在探索四季之美,山川草木之美,人心人性之美等等,也是他所處身的日本之美。而「和顏愛語」本身對於自幼喪失所有近親,少年成長於困噩的他來說,是他生命正向的彌補,以及永恆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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