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車站大廳因疫情，從2月底開始禁止群聚與飲食，日前正規劃永久禁止席地而坐，受到正反兩方強烈討論。現在雖然定調「未來會持續開放」，但此舉仍引發部分網友抗議，並透過臉書號召在5月23日中午12時「坐爆」台北車站的活動。
身為十多年來，每週都頻繁往返台北和桃園車站的旅客，我支持能保有原本的美麗風景，因為實在太喜歡「大家都是一樣的」台北車站大廳了！那裡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本地人、外地人、觀光客、移工、學生、上班族、無法定義的人……等，大家圍坐在自己的黑白棋盤格子。這是城市裡少數可以如此放鬆休息、難得可以看到平常台灣社會「看不見的族群」的地方。希望這個爭論不是永遠二分法的概括，讓兩邊的鴻溝變大，而是我們能多看想法相似和重疊的部分，在其中找到更友善每個人的作法。
「有礙觀瞻」是妨礙了什麼？
目前關於反對的聲音，綜觀來看會發現最終都指向：希望留有安全、便於行走、不會「有礙觀瞻」的公共空間。我一邊慶幸台灣人的包容心與時俱進，大部分的留言都對長年聚集在大廳的東南亞的移工相當友善，一邊也想了解許多民眾提到的「有礙觀瞻」指的是什麼意思？
如果只是單純描述「這樣的市容不好看」我認為是不夠的，需要加以區別這些形容和感受是功能性的？還是社會和文化性的？功能性的妨礙，例如是交通要道阻擋到了，應該規劃更好的動線讓民眾行走，以及進一步思考主要會妨礙到哪些人？能否為拖著大行李的旅客或是行動不便者提供專屬走道？若是地面髒亂、有垃圾，應該要增加清潔人力的預算，以及多多宣傳「垃圾不落地」的規範；但，如果是社會和文化上的妨礙觀瞻，那我們需要捫心自問：東南亞的移工為何讓我們覺得影響「觀瞻」？如果今天坐在地上的是其他族群，像是日本人、歐美人士等等，我們的感受又會是如何？
一定有很多人沒有想到或忘記了，在距離台北車站不遠處的的台北地下街、中山地下街，也是常常有一群年輕人圍坐在地板，他們是一群練舞的學生。我們從小在社會課本上都會提到這樣的年輕人練舞，是社會的「次文化」現象，極力稱許這樣的文化，並認為這是活力城市的象徵。你知道目前年輕人的練舞場地，有中山地下街爵士廣場、板橋站B1通道層活動區，還有台北捷運在兩年前新增並認真「規劃」的西門地下街3號廣場嗎？北捷當時還表示：「一字排開的落地鏡，加上地面平整與環境清潔，是大家練舞及休閒散步的好地方，且西門地下街3號廣場距離地下街6號出口最近，讓大家可以免於豔陽驟雨的困擾。」（當然這些區域目前都因為疫情關係，和台北車站大廳一樣有管制。）
我們似乎不曾剝奪過這些年輕人的休閒去處？不認為他們「有礙觀瞻」？為了讓他們免於受到豔陽驟雨，還用心規劃，為他們創造更多可以使用的場地。
「坐爆」公共空間背後的意義
我們常忽略「公共空間」的定義從來就應該蘊含「大眾」與「共享」兩種意義，也常忽略、沒有更多體諒：現在大多數的大眾空間，實際上並沒有「共享」，仍有許多人的利益沒有被考量到，例如街友、移工、女性、長輩、身心障礙者……等。又，大多數人對現在的公共空間也缺乏共同享有、共同負責的認知和參與感。
全世界的公共空間，廣場、公園、人行道、市集，一直是市民生活的中心和集體回憶。公共空間提供了聚會、社交、休閒等功能，也凝聚了人和人之間的情感，當然，有時也成為抗爭與示威的場域。公共空間的定義是動態的、日常生活的、有爭議的、有認同和歸屬感的，也是可以展現城市風貌、社會連帶的。
這樣的展現，從國內到國外的例子都屢見不鮮：台北的「自由廣場」、「永康公園（後形成商圈）」、香港的「星光大道」重開，以及因「反送中」而開拓的「連儂牆隧道」、紐約「空中花園」的規劃、舊金山的自行車團體群聚使用街道......等，每個例子都是眾人賦予公共空間有更多想像的經典。也因為空間帶來如此大的意義，我們更應該在裡面有更多不同群體的對話、溝通，讓空間成為社會關係的溫床。
「公共空間的概念從來就不是被保障的，它是由不斷的抗爭中得來」而這樣的抗爭，是保障公共空間的自由、促進社會正義的方式。
從管理和規劃面著手，可能是最佳解
回到台北車站大廳，大家想要一個怎樣的公共空間呢？當我們在討論這個空間是否能「席地而坐」，我認為更重要、更應該問的問題是：這些人為什麼要「席地而坐」？
當沒有足夠的座椅，等待交通空擋的時候；當二樓的微風餐廳的價位偏高，沒有財力消費的時候；當只有短暫急迫的時間，又想在台北車站與朋友敘舊的時候；當休假時間卻沒有遮風避雨的休閒場所的時候……
解決問題的方法可以有很多種：台鐵是否能為大眾提供更多可行的「公共服務」，包含整齊的走道動線和一些座椅給需要的人（盡可能保留原本的地板空間，再看如何規劃其他部分）？目前進駐的商家除了瞄準中高消費者，是否有多一些平易近人的價格選項（這裡尊重每個商家的消費客群，只是提供多一種想像的可能）？休假時，相關組織能否創造更多讓移工免於受到豔陽驟雨的場所，以及提供更多休閒娛樂的方式？例如有更多移工的雇主、宗教團體、政府機構或私人，願意提供和規劃更多聚集的場所或活動，像是讓移工租借樂器、運動場地及器材，甚至籌組球隊、舉辦市集等。
這樣的管理和規劃，期待真的能如交通部長林佳龍所說的：會詢問更多專家，並朝兩全其美的方式來共同努力。
「反」過來一起造就：讓台北車站大廳成為更美的地方
這幾年來，台北車站大廳形塑的人、情感、環境之間所創造出的獨特「場所精神」和「歷史記憶」，絕對足以代表台灣多元融合價值的一項指標。這個美麗風景，是屬於這座成熟、溫暖的城市的集體協作。你知道是誰能讓這個多元的風景留下來？是一起共享這個空間的集體── 我們。
還記得去年的此時，台灣通過爭議許久的「台灣同性婚姻法案」，那個大家抱在一起的畫面嗎？當天我人坐在立法院外面，親眼見證了這個動人的歷史。當時各國媒體一面倒的報導台灣是一個多元、兼容並蓄的地方，就像現在稱讚台灣防疫成功一樣。有那樣幾個時刻，我深深為自己是這塊土地的一份子感到驕傲。我猜想反對席地而坐的民眾，一定不是真的完全反對，而是這個「反」是規劃、是可能性、是一起改造和成就的具體行動。
「一座偉大的城市就像是一場很棒的舞會，人們會留下來是因為他們擁有美好的時光」願台北車站大廳，能成為展現多元台灣面貌的門面，讓大家都想留在這座美好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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