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8點鐘的晨會，輪到我指導一位剛進眼科不到一個月的住院醫師上台報告。討論的內容，是「抗肺癌標靶藥物」引發的「角膜溶解後遺症」，我們要報告兩個案例。
因為是新到任的年輕醫師，所以我們的師生默契還沒建立。一直到報告的前一天下午，我才收到報告的投影片內容。當時我人不在辦公室，所以只能用手機閱讀報告的內容；匆匆一瞥之下，我覺得重點好像都掌握到了，所以我回訊息給新進醫師，告訴他內容不用改了，明天可以直接上台。
當天晚上我參加完餐會，突然覺得不太放心，所以晚上11點鐘，我打開了電腦，再仔細看一次報告內容。我發現放大版面以後，內容其實有不少漏洞；不僅病患的照片有疏漏，藥物的致病機轉也沒有整理得很好。不過已經這麼晚了，而且我在黃昏時明明批示放行；加上現行制度把住院醫師納入勞基法，限制每週只能工作80小時。晚上11點打電話給住院醫師，不知道會不會觸犯法律灰色地帶？所以我決定放棄手機連絡。
不過，我在line上還是留了訊息，把需要補充的重點做了說明，也指正一些錯誤的地方。我告訴住院醫師，來不及更改沒有關係，也不用回訊息給我。我只是盡到指導者應盡的責任，告訴他漏了什麼重點，以及以後報告時應該怎麼改善。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打開手機發現住院醫師留下了訊息。訊息發文的時間是凌晨1點59分。原來住院醫師前一天晚上讀了我的訊息，他什麼都沒有說，就是默默地改完了投影片，把該補充的重點通通放了上去。後來他的報告非常完美，該說的都說了，結束時間還控制得剛剛好。
也許有人會反對這樣的作法，覺得上級深夜留言給下屬並不人道，畢竟在威權統治下，下屬看到訊息根本不敢不讀、不回、不按讚、不處理。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眼中，本來就可以有不同的解讀和詮釋。但我在這裡想要說的是，一個人盡不盡職，並不是看「體制內你做得怎樣」; 而是在「明明不需要努力」、「明明沒有人強迫你努力」、「明明額外努力不一定帶來立即好處」的前提下，你還是自己決定要事情做好、做滿的態度。這的小小的態度，長久下來會影響你的一生，決定你是不是一個卓越，值得信任，足以委託重任的人。
這位盡職的年輕醫師，是不是我遇見過唯一這麼做的人呢？其實不是。在我工作的單位裡，幾乎每一位醫師都是這樣的工作態度。
前陣子，一位神經科的醫師向我求助，他希望能夠找到固定的眼科主治醫師幫忙病患檢查眼底，而不是找沒有經驗的值班住院醫師。這其實是一件繁瑣的小事，職責也應該在年輕人身上。我心想，主治醫師們不一定願意幫這種忙，但我找了三位相關主治醫師，每一位都一口答應，而且提供最貼心、最方便病患的服務方式。這件瑣碎的事情，因為許多人共同參與，大家的負擔都減輕了，也享受到團隊合作和資訊共享的快樂。
有幾個其他科別的主治醫師，常常羨慕我在的科別氣氛很好，住院醫師都很尊重老師，老師也熱心教學。他們抱怨，自己下面的住院醫師叫都叫不動，底下人也都大小眼，只會拍大人物的馬屁。每次聽到這樣的抱怨，我總是笑笑地開玩笑說「帶兵要帶心啦！你們自己對年輕人那麼兇，也不好好指導，難怪年輕人不理你們！」
其實向我抱怨的主治醫師們都是很好的老師，醫術、醫德都是一流的；就我觀察，真正的原因出在工作環境的團隊氛圍。我在的環境，有許多優秀、有度量、有格局的前輩們多年耕耘，他們長期努力下建立了穩固的傳統，讓科部彌漫一種正向的氛圍。就算偶而吵吵鬧鬧、有時爭執不下、三不五時意見不合，但是一代又一代，每個前輩、晚輩、各個職缺的同仁，都相信盡忠職守的力量。老師教學不藏私、學生也認真學習，所有的人以病患健康為第一考量、並且堅持團隊合作。就是這種長期來醞釀出來的氣息，會讓一個年輕人僅僅就職幾週，就感受到團體的正面力量，並且也願意在小事上盡職和投入。而我相信，這樣的態度，會影響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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