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緣湊巧之下，我連續幾年參與了跨領域的教育工作，和工學院的教授共同指導碩士班學生，目標是利用雙方強項，共同打造「角膜專用攝影系統」。雖然這些學生不是我在醫學系的直屬學生，但我通常和他們保持很好的關係。而這些同學們在畢業之後，除了一位失聯，我知道有跑去當傳道人、有人繼續走生醫光電路線、有人就職台積電。這次要說的，是其中第五位學生的故事。
錯誤的期待，讓三方都好挫折
還記得兩年前，他剛來我的實驗室，稚氣的面容下流露出一股清新感，和典型陽剛的工學院男生不太一樣。他個性溫和、和助理相處很好、也有點靦靦。但一年後，他來醫院向我做進度報告時，情緒失控了，變成一位我快認不出來的「憤青」。
「憤青」在講台上很激動，他說工學院教授給他的題目太難，老師可能故意刁難他，這個題目根本不可能做出來，這樣下去他一定無法如期畢業。當天他可能吃到了什麼炸彈，只見他生氣地在講台上跺腳、抱怨，看起來有滿肚子的怒氣要發洩。
看他那麼生氣，好像也沒辦法再討論下去了。我決定暫停，先問問他，當初為什麼要唸這間要求很高的研究所？不管原因是什麼，既然唸了就把它唸完；如果熬一下，畢業之後可以進台積電賺錢，現在的痛苦是不是很值得呢？
「憤青」突然在講台前安靜下來。他說，自己的父母都是中學老師，雖然薪水相對不高，但是份很有意義的工作。碩士畢業後，他沒有打算進科學園區工作，因為他修了教育學分，想效法父母，當個啟發孩子們數理能力的中學老師。
我有點驚訝。如果人生目標是當中學物理老師，碩士題目並不需要鑽硏這些複雜的光電儀器研發啊！也難怪他在遇到瓶頸時會這麼沮喪。我們師生三方，是不是可以根據學生的性向，「客製化」一個適合他的題目，創造三贏局面呢？
我告訴他，我們兩位老師都是嚴謹的學者，會嚴守學生的畢業門檻，不可能放水。但我會改變他的研究方向，不要求他開發儀器設備，而是改做和他將來的教育工作較有關係的軟體開發、上架和推廣。這也是我實驗室的重點發展方向。他將來要指導中學生做科展，這些經驗就可以直接應用。
我也鼓勵他把挫折當成養分，因為他將來要從事教育工作，教育是千秋大業，老師對學生傳遞的人生哲學，可能比教授專業知識更重要。
達成協議之後，我和工學院的指導教授一起協助他解決問題。我們幫忙找了好些資源，希望可以讓他順利轉型。
從憤怒不解到充滿理想的年輕人，原來只是一步之遙
好幾個月過去了，中間因為疫情，我們都只是線上聯絡。直到畢業前兩個月，他才再度出現在我的面前。這一次，他完全恢復鄰家男孩的可愛模樣，一點也看不出之前「憤青」的痕跡。他迫不及待地要向我展示新題目的成果，做出來的成品比我預想的好太多了！看得出來，他很享受這個解決問題的過程，也完全建立了自信。我請他把這些複雜的數學計算過程錄成教學影片，不但有助於未來實驗室的學弟們了解，在他未來申請教師工作時，也可以成為很好的示範影片。
「你知道嗎？中學老師是孩子成長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環。一個好的中學老師，影響力也許比大學教授大得多，」我告訴他。「而且現在網路上有一些中學老師自製的教學影片，都發揮很大的社會影響力；你很有這方面的天分，將來有機會，你也可往這方面發展。」
我一說完，這位準碩士就用力點頭，笑得好開心，立刻轉身告訴學弟，一定會盡全力幫助學弟繼續研究。如果行有餘力，他還想繼續參與之前讓他卡關的舊題目。之後，他興高采烈和我聊起畢業後準備實習的學校，說他想要推廣科普，很期待執起教鞭，教授中學生物理課程。
沒有什麼事，比看見學生成長更令老師感動
我在大學教書那麼多年，看過形形色色的學生，千變萬化的故事。但看再多次，我永遠不會厭膩年輕人從原本的厭世、憤怒、悲傷、抱怨，經過突破重圍、克服困難的過程，到最後雨過天青、露出燦爛的笑容。
我深信每位教育工作者都不會看膩這種轉變，這也是教育工作為什麼吸引無數老師願意投入的原因。成功幫助學生成長，看到你播下的種子在四處萌芽、開花、結果；這遠比金錢、名利、地位都更打動人心。
身為老師，我們可能教育出社會上各種行業的人，對社會有所貢獻；但學生當中有人看到老師的榜樣，他們心生羨慕，想要效法追隨，把這份愛傳遞下去，這不是更令人感動欣慰嗎？
還有人對教育工作有理想嗎？還有人明知不容易，卻仍願意奮力投入嗎？讓我們一起來，一起提拔學生，打造未來更美好的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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