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國際勞工組織在2017年的報告中估計，全球有4,000萬人是現代奴役的受害者，已經是台灣人口的1.7倍，其中大約有60%是強迫勞動的受害者，另外40%則是強迫婚姻的受害者。
在我最近研究訪問的柬埔寨倖存者中，兩種受害者都有。他們述說的內容，像是：「鄉村生活很辛苦，我想跨越國界去泰國賺錢，沒想到後來護照被沒收，在漁業加工廠裡工作，條件非常差，錢也沒賺到……」「我被騙了，我相信仲介，打算去中國找工作賺錢，誰知道一到那裡，就被關了幾天，不給我食物，我好害怕，然後他們還把我賣給不認識的男人做老婆……」
貧窮，是促使這群人當初鋌而走險、離家背井討生活的主要推力。即使受到大使館和NGO組織救援而回到村莊，同樣的貧窮還是陰魂不散地每天糾纏著村民。村莊可能面對食物短缺、水源缺乏、人們的月收入甚至只有50美金。換言之，離開被奴役的生活以後，生活並不容易，經濟挑戰是幾乎人人都提到的難題。
然而，認定自己成功適應和復原的倖存者們，卻展現了無窮的勇氣。有人強調他們不會再被同樣的詭計騙，即使生活窮，自由卻是最珍貴的資產，無論如何都要努力站穩腳步。有人提到NGO團體和親友們給了他莫大的支持，包括心靈也包括經濟，他不願辜負這些人的心意，一定要好好重振人生。有人不再唯唯諾諾像驚弓之鳥，而是堅定勇敢地表達情緒，指控當初販運他的仲介。即使污名和村人的指指點點可能令人難以承受，也依然堅持說出自己的故事，以避免更多無辜村民被騙。
這些故事，都從一個邀請開始……
去年下半年，我收到碩士母校英國發展研究院智庫（Institute of Development Studies, IDS）的邀請，邀請我的顧問公司一起投一個研究標案，研究主題則和我的專長相關，處理現代奴隸和人口販運的問題。
能被母校邀請以外部顧問公司的方式參與研究，當然是我新創顧問公司的榮幸。經歷數個星期的投標、評選的過程，我們的團隊幸運拿到標案，研究「人口販運倖存者再次成功適應社會的定義和關鍵因素是什麼？」
正如大型科學研究計畫不太可能由科學家個人自掏腰包做研究，而需要政府或私人基金會的資金主導研究計畫方向，國際發展（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研究計劃也是相同的概念。這次的計畫歷時超過半年，主要出資人是美國政府中的美國國際發展署（United States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簡稱USAID）。
通常不同的出資人會有自己專注的主題，例如比爾和曼琳達蓋茲基金會的投資興趣和專長就是在公共衛生領域，而談到國際發展界裡最積極打擊人口販運的，美國政府是其中要角。每年發表的人口販運報告（Trafficking in Person Report，簡稱TIP Report）都會分析各國政府打擊人口販運的成效和待加強部分，也是各國政府繃緊神經、肅目以待的評鑑報告。
USAID過去多年和一個名叫Winrock的組織合作，在東南亞（包含柬埔寨和孟加拉）進行了多年打擊人口販運的計畫 。不過做計畫不能只一味悶著做，而不觀察後續的影響力並進行分析，因此這次USAID和Winrock就邀請我們的團隊來研究：到底人口販運倖存者再次成功適應社會的關鍵是什麼？心理創傷治療、就業服務、家人支持、處理社會汙名、政府角色、救濟賠償等，哪些才是關鍵？過去幾年的服務是否有對症下藥？如果還有進步空間，又該如何進步？
對我自己和公司發展來說，這個計劃案更是意義重大的里程碑。第一，母校研究員相信我的能力，邀請共同參與研究計畫；第二，USAID和Winrock都是在打擊人口販運裡的重要的角色，能與他們合作是莫大的榮幸，更有機會讓研究結果化作實際改變。
讓「被研究者」自己說自己的故事
研究案在年初定案，預計使用參與式研究方法（Participatory Research Methods）。簡單講，參與式研究法比較會弱化研究者的角色，強調被研究者的話語權和權力。
舉例來說，這次的研究主題是「人口販運倖存者再次成功適應社會的定義和關鍵原因是什麼？」如果用一般研究的概念，那大概不脫離研究者整理文獻資料、由研究者設計訪綱、訪問相關利害關係人、然後由研究者整理出結論、再由研究者寫下報告以回答研究問題。但是使用參與式研究方法，就是讓被研究者，也就是人口販運的倖存者們，自己回答這個問題。
舉例來說，計畫裡其中一支研究方法，是參與式研究方法裡常見的「數位說故事法」（Digital Storytelling），也就是花幾週的時間帶領工作坊，讓倖存者們學會操作相機和錄製影像，然後讓他們自己拿著相機、自己錄影片、自己剪輯、自己產出一部短片，用自己的視角和方式回答研究問題。
這次的計畫地點是在柬埔寨和孟加拉。我們原本預計每個國家各拜訪兩次，第一次訓練本地研究員、第二次帶領資料分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肺炎疫情一來，除了3月在柬埔寨帶完了一次培訓工作坊，我們不僅暫時無法再飛去這些國家，合作的當地研究員也無法去偏鄉帶領工作坊。原本預計使用的數位說故事法，也被迫調整為訪問為主的研究。
倖存者的勇氣與希望
處理現代奴役和人口販運的主題，總會不斷接觸到令人心痛的故事，常常得隨時提醒自己抽離情緒。不過這次計劃案研究倖存者「如何成功復原、適應社會」，反而讓我們看到不少充滿光明與希望的故事。
我們原本擔心和這群「脆弱的」倖存者互動，會不會不小心對他們產生二度傷害？所以在設計計畫時，每個步驟都格外小心翼翼。沒想到，認為自己「已經成功復原、適應社會」的倖存者們，在我看來，卻擁有比誰都強大的心靈。他們展現的生命韌性和努力，讓我們看見人性的強大與光輝。如果沒有勇氣，惡夢不會結束；如果沒有放下，痛苦不會停止；如果沒有愛，傷口也無法癒合。最困難的修煉不是在深山瀑布下，而是面對生命難以承受的痛，卻還是一次次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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