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初,貝尤斯(Kevin Bales,1952~)仍於倫敦政經學院讀博士時,已在大學教了好多年關於人權的課程,也做了十幾年的義務及專業人權工作,表現備受肯定。有一天,在某人權活動場合,他拿到一張傳單,上面寫著:「現今世界上還有數百萬奴隸。」他很訝異,心高氣傲的想,怎麼會呢?假使存在這麼多奴隸,熟悉人權事務的他,哪可能不曉得?一定是傳單寫錯了。
好奇之餘,貝尤斯做了一點搜索,當時電腦資訊尚未發達,他找到3,000筆關於「奴隸」的資訊,都關於奴隸歷史,僅有2筆是當代的奴隸,而且內容荒誕無比,是傳說軼事而非報導或調查。這開啟了貝尤斯研究奴隸的事業。

說「事業」絕非誇張,貝尤斯現在是反奴隸國際(Anti-Slavery International)的監事,也是聯合國「人口販運全球計畫」(Global Program on Trafficking of Human Beings)的顧問,曾為美國、英國、愛爾蘭、挪威及尼泊爾等國,針對人口販運政策做諮商,他還替聯合國建立了反人口販運的工具包,以及與柏克萊加大的人權中心合作,出版了美國本土強制勞動的專題報告。
貝尤斯與同好創辦了解放奴隸組織(Free The Slaves),正逐漸成為全球協助奴隸脫離困境的關鍵團體。他是霍爾大學(University of Hull)威伯福斯中心(the Wilberforce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Slavery and Emancipation,簡稱WISE)的教授,並擁有一個募款公司(Pell & Bales Ltd.),光是在2011年,他們就募了16億美元給英國的醫療慈善團體、人權團體及英國勞工黨等。
目前只要講到當代奴隸的相關問題,很少人不認為貝尤斯是權威學者。他除了講學還著述,縱觀全球學界,在以奴隸為主題的論述中,仍以他的著作討論範圍最廣泛且深入。他追蹤奴隸現狀的足跡遍布五大洲,正試圖透過影音記錄,讓更多人來參與營救奴隸的人權工作。

茅利塔尼亞的悲哀
貝尤斯教授拿到那張呼籲解放奴隸的傳單近30年之後,我們隨便上網搜尋一下,就跳出成千上萬條關於當代奴隸的資訊。這裡有個故事:
史琪拉是茅利塔尼亞(Mauritania)脫逃的奴隸,她從小每天的工作就是取水、照管牲畜、燒飯和打掃。事情沒完沒了,她往往必須整天勞動,做到手腳發軟;一旦沒有事情了,主人便把她綁起來。他們從來沒給過她一分錢。因為母親是奴隸,史琪拉生來就是奴隸,他們像對待畜牲那樣對待她,她的膝上及腳底都有主人家的所有權烙印。白天做苦工,晚上被綁著睡覺,夜深人靜時,那些男人就來了,她根本無法反抗,「我第一個兒子的父親是我的主人,我第二個兒子的父親是我主人的兒子,我生下的第三個孩子是女的,她的父親是我主人的外甥。我發誓不要讓我女兒重覆我的遭遇。」
史琪拉一次又一次的被強暴,也一次又一次的逃跑,每被抓回,便換來更嚴厲的鞭打。最後她終於成功了。
莫罕默德也來自茅利塔尼亞,他說他只有名沒有姓,本來他連名都沒有,因為奴隸不准有姓、有名。他生來就是奴隸,整個家族都是奴隸,不好好作工,只有挨打的份兒。主人家住在撒哈拉沙漠一個獨立的村落,好不容易有士兵通過,他跑出來討救援。當主人要士兵們交還莫罕默德時,他嘶聲哀求士兵們:「與其你們把我還給他,不如現在就殺了我吧!」如今,他還有八名近親在當奴隸。

你會問,茅利塔尼亞沒有法律嗎?主人虐待家奴無須懲罰嗎?是的,他們有一個1981年的立法,可是那麼多年過去了,直到尼琪拉和莫罕默德逃離苦海,從未見人受罰。茅利塔尼亞人視蓄奴為家常便飯,現今全國400多萬人口,粗估仍有4%是奴隸,也就是大約16萬人。國際人權工作者說,他們看過一些國家的人口市場,那些被腳鐐手銬的奴隸,還知道自己是奴隸,遇到機會仍會逃,最慘的就是茅利塔尼亞的奴隸,很少綑綁,被像家畜那樣被趕著來市場,靜悄悄的,懂得逃的是非常少數人。
茅利塔尼亞很窮,平均每人每天只需1.25美元即可度日。它是個西瀕大西洋的非洲回教國家,面積有台灣30倍大(103萬平方公里),但70%的國土是沙漠,水域僅占總國土0.03%,且政爭不斷,完全符合貝尤斯教授所陳述的、當代奴隸的生成條件。

奴隸,或幾乎是奴隸的強迫勞工……
貝尤斯教授在TED的演講中說:「我現在講的是真的奴隸,不是一般人掛在嘴上的『唉,我嫁錯人了,只好作牛作馬!』或是『我選錯行了,一輩子都要當人家奴隸。』的那種奴隸,而是必須不眠不休工作,不幹活就有鞭子伺候,想逃逃不掉,而且薪水很少,甚至拿不到半毛錢的、像歷史上那樣的奴隸。」
茅利塔尼亞的奴隸雖多,至多是奴隸人數占全國人數比例的全球第一名(見上黃表),至於奴隸人數最多的排行,印度、中國、巴基斯坦是前三名(見上表),這三個國家也分占全球人口最多的第二位、第一位、第六位。過去半世紀,全球人口從20億人膨脹為70億人,要如何餵飽所有的人,確實是挑戰。然而誠如貝尤斯教授所說:「一個國家生育眾多,並不見得就會有人必須賣身求存,但如果加上內戰、種族紛爭、爛政府、瘟疫、災荒……加上人權狀態惡劣,那麼奴隸便產生了。」
貝尤斯教授提及,他走遍全世界,訪問那些自己逃出來或被救出來的奴隸,說法都大同小異,並非一開始是人家把槍架在他們脖子上,這樣眼睜睜的被人帶走。起初總是有人到村子裡來問:「有人要工作嗎?我在幫一家什麼什麼公司徵人,待遇不錯,他們管吃管住,如何又如何……」要知道,現今世界有10億人是每天餓著肚子上床睡覺的,他們身處的社會毫無工作機會,其中許多適齡的勞工上有高堂、下有妻女,都在等著吃上一口飯。
可以想見,肚子都顧不上,這些人哪裡可能受過教育,被這樣三兜兩兜,動心的便跟著走了。

以下有兩則台灣人看似熟悉的例子:
殷鵬是柬埔寨的農夫,34歲(2014),他和同鄉約1,000人左右,都是透過一家叫做「巨洋」的仲介機構,引進給台灣人所擁有的漁船作工(2009)。這些漁工被帶到非洲、日本、斐濟、卡達及馬來西亞等國的海域,船家承諾給每人每月美金150元薪資,可是後來只拿到一半。據殷鵬說,他不但沒有拿到全薪,還被迫整天工作,如果他身體不舒服,不能工作或做工速度慢下來,船長就揍他。在船上他根本吃不飽,航海2年,船只靠岸兩次,一次卡達,一次塞內加爾,都是2012年,乘坐接駁船上了岸。
「回家嗎?我想都不敢想。當時船在海上捕魚,我們看到的除了海水就是海水。我無法和家人通訊。我跟奴隸差不多。」
在塞內加爾,殷鵬終於打了電話給他哥哥,哥哥要他聯絡LSCW,一個提供小孩與婦女法律協助的柬埔寨民間團體,他們通知了國際移民局(International Organisation for Migration)。船長發現殷鵬這麼做了之後,准許他離船。據LSCW的人員表示,他們已知200多名柬埔寨漁工有類似狀況,如果他們想逃,只好跳入深不可測的大海,凶多吉少。
台灣是頂尖的漁貨出口國家,每年銷售到海外各國的漁貨淨值20億美元。柬埔寨漁工殷鵬所屬的巨洋公司負責人林玉欣(Lin Yu-shin,音譯),因為將數百名柬埔寨人載送到遠洋捕魚,並把漁工當成奴隸對待,2013年在柬埔寨遭逮捕。2014年4月,柬埔寨法院將林玉欣判刑10年,巨洋公司必須賠償150個受害者每人1,750~15,900美元的賠償金(新台幣5.1萬~47萬元)。
根據國際勞工組織的調查,世界各國像殷鵬這樣淪為強迫勞工的人數,估計有2,100萬人,其中1,170萬人工作地點是亞洲,漁工的處境尤其令人同情,因為他們被孤立在海上,與外界聯絡很困難或完全不可能。
台灣漁船是亞洲海上漁工的主要僱主之一,估計約24,000名菲律賓、印尼及越南人為其效力,除了合於本國法的管道,台灣漁船也透過非正常管道,招聘到柬埔寨及緬甸等地的漁工。以下為菲律賓漁工塔塔的一段經歷自述:
我今年34歲,來自菲律賓一個窮苦人家,和台灣漁船簽約當漁工。契約上明明寫著「每天工作8小時」,一旦上了船,才發現不是這麼回事。我們早上6點起床,除了早、中、晚餐各休息20分鐘,就是不停的工作,晚上只能睡5、6個小時。
一天又一天,我們必須跳下海水,在船隻依然前行的狀態下,拉起重達25公斤的撈網,網裡是珊瑚斷片。這些珊瑚是用來做高級飾品,賣給台灣的觀光客。根據台灣法律,勞工不得連續工作超過12小時,或超過2週合計的84小時,我們卻天天超時工作。我的月薪是台灣法律規定的最低工資634美元,但是第一年會被仲介公司扣除一半,再逐年遞減扣除額。實在很不公平,不過因為找不到其他工作,我們只好忍受。
國際勞工組織認為台灣對於台灣漁船的監督是「漫無規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上述的巨洋公司為例,高雄的檢調單位聲稱他們無法跨洋進行調查,要求民間組織提供受害者證詞,事實上他們上網搜尋,就可以找到受害者的說法。
根據國際勞工組織2010年的資料,全球從事海上捕魚工作的總人數是5,480萬人,其中有87%在亞洲籍的漁船上工作,而地球上無論近、遠洋漁業,有73%是亞洲籍漁船。因此台灣綠色和平組織以「一桌的海鮮料理比外籍漁工的月薪還高」發表新聞稿時,絲毫沒有誇張,我們吃到的海水魚,大多是「海上的奴隸」拚死拚活,才捕捉來的。
近年來坊間流傳多部台灣外籍漁工及外籍看護工的訪談紀錄片,皆有人抱怨「我很想吃飯,但不夠飯吃,吃不飽呀……」,實在令人汗顏。台灣不是魚米之鄉嗎?政府年年收購的米不是堆在倉庫裡長蟲嗎?蔬菜、水果、肉多得發爛……政府放任台灣人身為當代奴隸的「奴隸主」,已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當代奴隸中,超過一半是婦女與孩子……
更令人為之憤慨的是,2,100萬當代的奴隸中,1,140萬人是婦女及小孩。根據調查,1,900萬名被迫勞工是在私人企業中工作,200萬人在政府機構或者反抗軍中工作。在私人企業中的被迫勞工,則有450萬人是在賣淫。
台灣已出版一本書,書名是《這是自由的一天:我走遍世界,尋找被騙的女孩》(Slave Hunter:One Man's Global Quest to Free Victims of Human Trafficking,Aaron Cohen、 Christine Buckley,李宥樓譯,啟示出版,2010),作者是目前仍活躍的人權工作者,專事救援被迫賣淫的婦女(其實之中很多是小女孩)。他告訴讀者,這種賣淫的被迫勞工如何在全球性的黑社會集團操縱下,過著非人的生活,那些地方不僅是火坑,根本是地獄。
貝尤斯教授對公眾演講時,常常強調「奴隸簡直供過於求」,當今世界「最火熱的投資項目之一就是販運人口」,半個世紀膨脹出來的50億人口,尤其在非洲、印度、南美洲、東歐、東南亞等,都是人口販子蜂擁而入之地。
根據貝尤斯教授的調查,歷史上的奴隸比現在值錢的多,過去要買一個奴隸,大概平均折合現在的4萬美元,所費不貲,因而是暴利,使人口販子絡繹於途。可是當代的奴隸便宜到你無法相信,有些地方,你90美元便可以買到一個奴隸。「過去的奴隸你要養他們一輩子,現在就跟免洗杯一樣,用過即扔。」
貝尤斯教授說,他去尼泊爾調查,當地很多工地,地勢很高,沒有路也沒有交通工具,他看到尼泊爾的少年揹負和他們體重相去不遠的石塊,上上下下喜瑪拉雅山。有一名少年的母親告訴貝尤斯:「我們在這裡活不下去,卻似乎也死不掉。」然而飄零在世界各地的強迫勞工,卻可以為奴隸主創造1,500億美元的產值。聞名於西班牙語新聞界及政界、做過世界銀行執行董事的委內瑞拉人奈姆(Moises Naim)在名著《誰劫走了全球經濟》(Illicit:How Smugglers, Traffickers, and Copycats are Hijacking the Global Economy,吳國卿譯,時報出版,2006)中不也說:
橫渡大西洋的貿易,400年才把1,200萬名非洲奴隸進口到新世界。1,200萬是不少的人口,但看看東南亞,據估計10年來已有3,000萬名女性和兒童被走私到別處。人口走私並非獲利最高的非法交易(獲利最高的是毒品走私),但無疑是成長最快的一部分。──〈為什麼奴隸盛行於21世紀?〉

解救奴隸,人人有責
那麼,我們如何解救他們呢?
貝尤斯教授認為,要靠立法及執法來解救奴隸,可能緩不濟急。雖然把奴隸贖回來,有些人也覺得太便宜了奴隸主,「但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什麼辦法能夠最快的使他們回復自主、重拾有尊嚴的生活呢?」贖回當今的奴隸並不貴,在印度,人權團體以150美元便贖回了一家三代,他們的奴隸身份是世襲的。在蓋亞納,贖回奴隸一人約400美元,全球的平均價錢大致如此。贖回美國的奴隸價錢最高,約3萬美元。
稍微加總計算一下,贖回當今奴隸的總價,大約是108億美元。貝尤斯教授說,108億美元看來是天價,實際上只等於美國人每年吃洋芋片及蝴蝶結餅乾的錢,或是買牛仔衣褲的錢。國際互聯網(Intel)一季的所得差不多是108億美元。大家會問,難道別無他途嗎?不是去了舊的奴隸,新的奴隸馬上又補回去了?
問題是,我們要眼睜睜的生活在一個充滿奴隸的世界嗎?除了不斷拿錢贖回他們,還有更立竿見影的方法嗎?
當代的奴隸遍布於每個角落,例如台灣受僱主虐待的外傭,就是我們親眼看得到的例子。契約上講明了照顧一名阿公或阿嬤,卻必須服侍一大家人,甚至要到工廠、到辦公室打掃,到田裡助割等等,一年365日,像7-eleven一樣全年無休。或是那些鷹架上的外籍勞工,我們知道他們承擔的工作量及危險性嗎?報上常常報導,外傭、外勞「逃」走了,我們知道他們為何要逃?
豈不是因為他們自覺是個奴隸,不想再繼續做奴隸了嗎?
(本文引用數據,來自國際勞工組織與貝尤斯教授公開發表當代奴隸人數。根據以澳洲為基地的Global Slavery Index,2016年全球的奴隸已達4,500多萬人。)
延伸閱讀:
貝尤斯演講:「如何抗制當代奴隸?」
台灣綠色和平組織曾發表一部7分鐘的記錄片,訪問100位漁工,談他們在台灣漁船上的工作經驗。
民視異言堂訪談:我是移工不是奴工
美聯社調查報導「奴隸給我們的海鮮」圖片輯
《逃:我們的寶島,他們的牢》,張正、廖雲章、白宜君、李岳軒編譯,時報出版,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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