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妳有沒有認識在柬埔寨協助人口販運倖存者的台灣人，或台灣組織呢？我遇到一位在柬埔寨的台灣人倖存者……」
兩個星期前，朋友Ａ的訊息傳來，我讀著怵目驚心。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台灣人在柬埔寨遭到人口販運。「這邊受害的台灣人很多，光一個月內我就聽到4起案例了。」朋友Ａ對我說。
墮入高薪工作騙局，人像商品一般被販賣
這位台灣受害者Ｘ的年紀很輕，只有20多歲，受到疫情影響，在台北的生活變得更加艱困。作為單親家長，家裡還有小小孩要養，只好盡力爭取各種能賺錢的機會。到東南亞工作了幾個禮拜，有仲介反覆來找他，推薦高薪的工作機會，最後他終於同意。可是飛機抵達柬埔寨後，Ｘ的經歷卻和仲介承諾的天差地遠，直接從機場被送進組織犯罪份子所經營的詐騙園區。
短短一週內，Ｘ被賣到4個不同的詐騙園區，一開始被賣的價碼是25,000，不是台幣，而是美金。每轉一手，賣家就再把就再把價位上抬。人像商品一般被販賣。
你知道為什麼他們沒有讓你開始做詐騙，反而是一直轉賣你嗎？我問。
「我知道。因為我不想做詐騙，也精神不穩定，每到一個園區就縮在角落裡不說話，陪他們耗，就一直被賣。」Ｘ回答。
「我夢到我被綁回園區。」某天一早，Ｘ傳LINE給我，下一句讓我看得好心痛：「被電擊棒電。」
為什麼台灣人會被販運到柬埔寨？
柬埔寨的人口販運有兩個關鍵字：西港詐騙園區、殺豬盤。
柬埔寨的西哈努克市（Preah Sihanouk）簡稱西港，是柬埔寨最大的海港和對外貿易中心。這個地方雖然位在柬埔寨，看上去卻像是中國一樣，聚集了大量的中式旅館。不過，這裡不是一般的中國城，而是惡名昭彰的犯罪之地，包含跨國詐騙集團。在Google上搜尋西港，出現的是「西港殺人事件」、「西港血奴」、「中國犯罪集團的樂園」等，讀起來簡直像是真實世界恐怖片。
受害者被販運去做什麼呢？朋友Ａ說：「我不知道英文裡有沒有這個說法，中文是『殺豬盤』。」
殺豬盤是什麼？就是一種網路詐騙手法，先建立虛擬形象（建立豬圈），例如使用美圖作為頭貼和假名；在社交平台上選定受害者後（選豬），和受害者培養感情（養豬），甚至成為男女朋友；最後誘導受害人投資以詐財（殺豬）的手法。
近年來，許多詐騙園區的目標受害者轉移到歐美國家，也就代表需要會英文的人才加入詐騙園區，因此他們開始瞄準台灣人或其他來自東南亞國家的人才，用騙或綁架的方式將人才綁入園區。加上中國的邊境仍舊封鎖，招聘中國受害者不易，因此轉向其他國家。人口販運的價碼也從疫情前的幾千美金，漲到現在的幾萬美金。
從事詐騙是犯罪行為，可是園區裡大部分的「員工」是被強迫犯罪。當他們無法達標、無法在一定時間內、在網路世界聯繫到一定數量的潛在受害者時，面對的是血淋淋的暴力。
「我看到有個男生被衣架暴打到在地上哭。那些人逼他傳語音訊息給家人說他過得很好，錄音不自然就逼他重錄。」Ｘ說。「我被救出來後在警察局做筆錄，天氣熱，傷口化膿，後來有去看醫生，但回到台灣後還需要做完整的檢查。」
「也有人是自願加入，我被賣到的其中一個園區宿舍裡的三個越南人就是。他們會很多語言，中文英文高棉文等，代表可以騙很多地區。業績好，看起來過很快樂，每天吃喝，進出園區也自由。」
政府如何救援受害者？
文章發佈的此刻，Ｘ已經平安回到台灣。可是還有許多人被困在柬埔寨的西港，包含台灣人、馬來西亞人、中國人、越南人等。
在台灣，針對人口販運受害者和外籍勞工的需求，政府設有1955熱線，提供諮詢和申訴等功能。雖不完美，卻大大增加了受害者申訴和受到幫助的機會。可是，針對海外的台灣人受害者，我們的系統卻似乎還停留在稚嫩的階段。
去到海外、被賣進華人所經營的非法詐騙園區或賭場，但當受害者冒險試圖求助時，許多人提到外交機關和政府並不是特別有幫助，或許沒有意識到狀況的緊急程度，到最後反而是非政府組織、黑道、甚至網紅在動員人脈，協助搶救受害者。但是每一個這樣的成功救援故事，代表的是有更多受害者試圖透過官方管道求救，卻可能在過程中受阻，而繼續被迫困在恐怖中。
媒體報導，幾個月前，5名台灣受害人要從西港回到台灣。他們聯絡家人後，家人聯繫警方、警方要家人聯繫外交部、外交部請家人自行聯繫越南辦事處。最後家人認為緩不濟急，竟然是尋求幫派協助，才跨海救出5位受害者。
「我是連繫YouTuber ，那個YouTuber團隊聯繫『全球反詐騙協助』組織，再聯繫當地警察，最後才把我救出來。」回憶自己的經歷，Ｘ這樣說。
台灣政府和民間在海外的行動，確實因為國際政治而容易處處受限，甚至在柬埔寨沒有成立館處，而是由越南的胡志明市台北經濟文化處兼轄。但是，如果有許多台灣人在海外成為人口販運受害者，是不是時候該更積極的尋找方法，以保護這群海外的台灣人呢？
公民在海外受困，是非常嚴重的事，許多國家的做法會是動員到最高層級的政府官員來處理。例如英國公民在剛果被綁架時，英國外交部大大動員，並保持和受害者家屬的聯繫。之前歐美各國的記者被ISIS綁架時，政府也都是大動作處理。
外交部在5月時已發新聞稿提醒國人小心落入詐騙陷阱。不過前幾天的報導也顯示，至少還有73位台灣人口販運受害者困在柬埔寨，有人絕望到認為無法活著離開。政府現在會如何快速動員，來救援這些海外的受害者呢？
不只柬埔寨，台灣人在全世界被販運的真實狀況尚未被理解
「這位受害者前幾天被救起，現在住在中國的庇護所裡。但是中國的庇護所裡有人會強迫說他是中國人，對他的身心狀況影響很大。所以想問問妳有沒有認識台灣的庇護所呢？」朋友Ａ最早聯繫我時，最擔憂的是中國庇護所的狀況。
被警察救起、脫離險境後，照理來說應該能開始復原，可是Ｘ所面對的卻是不安寧。「我覺得庇護所裡其他人對他的強迫，對他的精神狀況影響，甚至比被販運時更加糟糕。如果他可以轉到台灣人的庇護所就好了。」A說。
我和團隊四處詢問，卻還是找不到適合的選項。如果只是找住在柬埔寨工作的台灣人接待Ｘ，在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狀況下，接待者可能容易在言行中對倖存者造成傷害。我們找到外國的庇護所，轉移的過程卻比想像中複雜，另外一間庇護所則是沒有床位能接待新來的人。尋找的過程中，我們才意識到，台灣的人口販運倖存者，在海外可能有多脆弱。
台灣的人口販運受害者不只在柬埔寨受害，也在菲律賓、杜拜、緬北、烏干達、肯亞等許多地方受害。可是，這樣的狀況並沒有被好好調查。在美國國務院針對台灣所發佈的2021人口販運報告中，台灣人在海外成為人口販運受害者的描述幾乎微乎其微，只提到「2020年沒有台灣人在海外受剝削後申請遣返（No Taiwanese individuals exploited in trafficking overseas requested repatriation assistance in 2020）」。
國際上打擊人口販運強調的是四個面向：預防（Prevention）、懲治（Prosecution）、保護倖存者（Protection）、以及夥伴關係（Partnerships）。我的顧問公司Humanity Research Consultancy也透過和各國組織的夥伴關係，開始積極處理台灣人口販運受害者的營救和對犯罪的打擊。更多民間組織的加入和連結也迫切需要。
「台灣疫情的關係，現在身邊的朋友都想出國賺錢。我攔不住，他們也不相信，他們沒經歷過不知道。絕對要讓台灣人注意到，只有經歷過才知道原來世上有這種事。」Ｘ的經歷，真的是字字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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