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 12 日清晨,我在台北車站等車。一位將近 90 歲拄著助行器的阿伯,拿出車票問我月台在哪裡?
「誠歹勢!我袂曉講國語,一路攏問無。」他臉帶歉意低頭顫抖的說。
我瞬間心中有份刺痛與不捨,在台灣這片土地,一個只會說台語的人,竟然問不到路?找不到去處?
月台上的「誠歹勢」:說母語,為何要道歉?
我看了他的車票,目的地是員林,但得等上一個半小時。由於時間尚早,月台資訊還沒顯示,我趕緊先帶他去第 9 節車廂的月台邊,找了座位讓他先坐下,眼看我的火車即將進站,他比我還緊張,連連揮手示意我快上車:「歹勢歹勢,你的車要緊,我閣再家己想辦法。」
我就近問一對中年夫婦是否會說台語,稍微說明狀況後,拜託他們照顧阿伯,然後趕緊安撫阿伯說一切都沒問題,然後上了火車,卻仍不放心地探出頭,再次請託這對夫婦務必幫忙,直到快發車前看到站務人員,趕緊交代他們全力協助阿伯。
「足毋甘!」生平第一次感到被剝奪母語的切膚之痛。1970 年出生的我,雖然在黨國體制的華語政策中被迫學習,但我至少具備了雙語切換的能力。然而我從未深思,像阿伯這一代人,在 1945 年政權更迭時早已成年,根本缺乏管道去學習那套陌生的「國語」。他們被奪走的,豈止是廣播戲曲、電影娛樂?更殘忍的是他們熟習的語言被驟然汙名化,讓講母語的人顯得低人一等,硬是將這群世代邊緣化,並剝奪他們的生存空間。這群在台灣土地上揮汗一輩子的長者,竟然變成了「問無路來」的異鄉人。明明是這塊土地的主人,卻被迫困在失聲的孤島,滿腹恐懼與心酸。
他在月台上低頭說「誠歹勢」的那一幕,讓我久久無法釋懷。他的愧疚與歉意,究竟從何而來?在自己的土地上說自己的母語,為什麼要道歉?

「請說國語!」一段車程,看見被內化的國家暴力
不到一個小時後,火車抵達新竹,我坐上計程車用台語交待司機待會記得開收據,沒想到他瞬間粗暴大聲地打斷我:「小姐,你要說國語!」
我瞬間愕然,對他說:「台語嘛是國家的語言……」
司機高分貝回我:「台語不是國語,只是方言!你不要說方言!」
我告訴他,根據《國家語言發展法》第 3 條,台灣各固有族群使用的自然語言及台灣手語,都是「國語」。並非只有「華語」才是「國語」。
「什麼國家語言發展法,都是民進黨惡搞出來的,台語不是國語!」
我也生氣了,「民進黨是人民選出來的,代表民意制訂規章,所以《國家語言發展法》符合民意!」
他開始憤怒地搬出血統論,聲稱台灣人都是從唐山來的,一律是中國人,當然只能說國語。他擺出一副「戰狼」姿態,大聲教訓我:「我都交代孩子們不能忘本,要記住自己是中國人!」
一個早上,我從「足毋甘」到「傷受氣」,被迫揭開粗暴黨國語言下的傷口。阿伯的失語與司機的暴怒,看似毫不相干,實則都是國家暴力的受害者。阿伯是直接受害者:一個在自己土地上勞動一輩子的人,被剝奪了用母語參與公共生活的權利。而那位司機,則是完全內化了國家暴力的邏輯,異化為加害人。

被消音的母語:從威權壓迫到世界復振
回溯 1945 年政權更迭後,1946 年「台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成立之初,尚有去日語化的歷史脈絡可循,然而隨後戰敗逃亡到台灣的國民政府,將語言轉化為鞏固統治合法性的工具。從 1951 年國民學校集會強制使用國語,到 1956 年全面推行「說國語運動」,甚至讓學生在校說母語須「掛狗牌」、罰款。這種系統性的壓迫,在 1970 年代達到高峰。當時台語布袋戲被迫停播,1980 年時任新聞局長宋楚瑜在立法院答覆質詢時宣示要減少方言節目,直至消失為止。
這場國家暴力最「狼毒」(lông-to̍k)之處,在於透過教育製造出「國語等於文明、方言等於落後」的汙名化標籤,讓父母為了保護孩子不被歧視,主動在家庭中切斷母語傳承。
語言從來不只是溝通工具,它是自我與族群認知的框架,更是文化記憶的容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多次強調,母語的喪失等同於族群認同的滅絕,而語言承載的土地記憶與生存智慧,也蕩然無存。
然而,面對國家暴力進行的語言壓制,國際上不乏成功的復振案例。例如英國威爾斯語曾因英語主導的教育政策而瀕臨滅絕,但 1993 年《威爾斯語言法案》賦予其與英語平等的地位,隨後政府推動全方位的威爾斯語中等教育,2025 年新的法案,更確保每位完成義務教育的學生都能自信地使用母語。
同樣的,紐西蘭的毛利語(te reo Māori)復甦,是透過「語言巢穴」(Language Nest)模式,從幼稚園開始進行全母語的沉浸式教育,成功使母語重回主流公共生活。而在西班牙,加泰隆尼亞語雖在佛朗哥獨裁政權期間遭受嚴厲壓制,但於民主化之後,該政府以教育為核心推動復甦,今日年輕世代的母語使用率甚至超越了年長者。
然而,最振奮人心的則是烏克蘭語的復振。儘管在沙俄與蘇聯時期長期遭受邊緣化與「小俄羅斯化」的打壓,被貶低為粗鄙的農民語言,但是歷經 2014 年克里米亞危機與 2022 年俄羅斯全面入侵後,母語成為了烏克蘭人最重要的生存武器。許多原本以俄語為母語的烏克蘭公民,主動發起「轉向烏克蘭語」運動,因為他們深刻意識到:語言是辨識敵我、保衛主體性的最後一道防線。他們的例子向世人證明,語言不只是溝通,更是國防,可謂抵禦外國侵略的精神堡壘。

面對國家的傷口,把台語「抾轉來」
反觀台灣,語言學者已預測本土語言的消亡順序:原住民族語最先,客語次之,台語第三。《台語憲章》的倡議者賴一心更指出,全台已剩不到 1,000 戶台語家庭,2045 年全台將有 99.5% 的人口不以台語為生活用語。在台灣通行幾百年的語言,正在以我們這一代為存亡關鍵,走向滅絕。
癥結在於:2019年《國家語言發展法》賦予台語「國家語言」地位,卻未賦予其「法定官方語言」的強制效力。「國家語言」是文化平權的宣示,「官方語言」才是政府必須以台語提供公共服務、落實司法與教育的法律義務。這道落差,讓復振淪為宣示,而非具體行動。
而當新竹的計程車司機粗暴命令我「你要說國語」並貶低台語為方言時,我看到的不是個人的惡意,而是長達 70 年系統性洗腦留下的黨國遺緒與國家暴力,還在持續施虐,更凸顯《國家語言發展法》必須積極制定出更有效的應對方案,以官方語言地位的強制力,從幼兒教育、公共服務到媒體空間,全面重建母語的尊嚴與使用率。
在全球化時代,堅持母語並非情感包袱,而是增強認知彈性與主體性的資產。研究指出,多語能力能增強大腦的創造力,例如以威爾斯語為母語的學生,其英語表現並不遜色。我講台語能走遍全世界,同時也以英語和德語在國際間自在溝通,證明了語言從來不是零和遊戲。正如在德國機場通關時,官員總客氣先以英語詢問「會說德語嗎?」若不行則隨時切換英語進行溝通,顯見文明的高度,取決於空間對多元語言的包容程度,而非強迫他人抹除主體性。
「愈在地,愈國際」不是口號,而是認識論的真相。若威爾斯、紐西蘭與烏克蘭都能讓瀕危或受壓抑的語言重回認同的核心,台語也具備同樣的可能。這需要我們在計程車裡、演講台上、孩子面前,做出疼惜且堅決的選擇。
足毋甘,讓我們在承受國家暴力的 70 年之後,直面集體的傷口,並帶著傷彎腰將母語「抾轉來」;傷受氣,則是不再失聲,將憤怒轉化為捍衛「用母語說在地故事能力」的集體行動。
我們講台語,是因為我們選擇做一個「實腹」(tsa̍t-pak)的台灣人。只有守住母語,台灣人的靈魂才不會在面對中國霸權叫囂、威脅時氣虛,進而失聲;唯有開口說故事,我們才能傳續族群的生存智慧與勇氣,並且在國際文明的舞台上,真正被看見價值。
讓母語不再需要道歉,我們還要走多遠?
3 月 12 日那天,我在清大的演講中,語重心長地分享了自己從台北到新竹短短1小時,心情從「足毋甘」到「傷受氣」的轉折。我誠懇地請求現場的年輕學子,「如果你能多說一句母語,就能讓被國家暴力傷害的上一代,少一點自卑與恐懼,多一些在土地上行走的自由。」
每每想起那位在台北月台低頭說「誠歹勢」的阿伯,我仍心裡抽痛,因為他從來不欠任何人一句道歉。
只有當每一個在台灣說母語的人,都不再需要道歉的那天,這場國家暴力下的母語創傷與療癒,才算真正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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