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

「當我願意接受那個我認為壞的歌聲,我就自由了!」金曲歌后李竺芯的俏皮台語與「瑕疵美學」

李竺芯憑全台語專輯《Suí 水》勇奪金曲獎三項大獎:最佳台語女歌手、最佳台語專輯與年度專輯。 李竺芯憑全台語專輯《Suí 水》勇奪金曲獎三項大獎:最佳台語女歌手、最佳台語專輯與年度專輯。 圖片來源:金曲 GMA臉書專頁

「當我願意接受那一個我認為的壞的歌聲,將好的、壞的標籤撕下來,我就自由了!」

李竺芯在今年金曲獎得獎致詞以雙聲道說出感言,瞬間我紅了眼眶,止不住的淚水,彷彿浸透身上那張「不夠好」的標籤,溶解標籤背後的頑強黏膠;而她那短短的幾個字,我竟走了50多年,才學會「可以不完美,但不能不完整」,將自己每片被人嫌棄的破碎部分,重新給愛回來。

從她得獎影片下方的許多留言中發現,許多人同樣表示莫名地流下眼淚,顯見李竺芯不僅是歌藝、創作才華與母語能力得到肯定,她的生命厚度與女性身心省思,更輕撫集體靈魂深處那塊最柔軟的傷口,用靈動音符挑起那張社會加諸我們身上的髒黑遮羞布,讓我們看見被他人扭曲、被自己忽視、卻始終閃閃發光的本真模樣。更重要的是, 許多人在驚嘆「怎麼現在才認識她」的同時,也訝異發現她從11歲開始唱台語歌,中間歷經低潮與身心症。這個發現給了我們一種踏實的安慰與信心:原來,成為自己是一輩子的修練,縱使漫長而孤獨,但忠於自我終能帶來真正的自由,更能激發他人擁抱真實自我的勇氣,讓整個世代在共鳴中躍進。

李竺芯不僅是歌藝、創作才華與母語能力得到肯定,她的生命厚度與女性身心省思,更輕撫集體靈魂深處那塊最柔軟的傷口。圖片來源:金曲 GMA臉書專頁

直白幽默、回到真實情感的台語歌

其實早在兩個月前,就陸續有朋友傳連結給我,請我一定要關注李竺芯這位歌手。但我遲遲沒有點開,只因為下意識地將她歸類在「概念大於情感」、「實驗多過抒情」的新世代創作者中。這幾年標榜創新的作品,許多將台語當作申請補助的政治正確標籤,或是獲獎的敲門磚,卻在創作過程中失去了台語本身的「媠氣」與韻味。這些作品往往過度概念化,與真實的生活感和身體感嚴重脫節,甚至咬字、語法問題百出。

這種現象讓我想起當代母語教學的困境,明明是最貼近土地和生活的語言,卻彷彿博物館裡的標本,失去了語言本該有的生命力與溫度。台語音樂古典派堅持傳統韻味,卻容易流於僵化;創新派追求時代感,卻常常為了創新而創新,變成與在地生活疏離的藝術符號,聽眾的耳朵因此被兩個極端撕扯。

這兩天金曲獎的熱潮讓我無法再迴避,我才真正靜下心來聆聽《Suí 水》這張專輯,沒想到不僅一口氣整張聽完,還搜尋她過去的專訪與作品,甚至於日常瑣事中不自覺哼唱,身體也跟著自然搖擺。特別是「尻川黏大腿」、「呵咾甲會觸舌」、「肨奶(hàng-ling)、 無奶,攏有人佮意」,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種語言的直白和幽默,是我在家客廳、菜市場、三姑六婆間常聽到的台語,就連小時候被母親當眾說「阮這生緣較好咧生媠」的小小委屈,也竟然被她的俏皮歌聲給溫柔接住了!

李竺芯掌握的最大公約數,是真誠與生活感。她跨越老中青世代、語言背景,甚至不同音樂喜好的隔閡,讓聽眾都能在音樂裡找到屬於自己的情感與故事,讓台語歌不再只是族群認同標籤,而是回歸到個體,直面內在所有的情緒。如同她曾說「我先是女人,才是台灣人」,卸下所有社會角色之後,以最純粹的五感與敏感的心靈去感受。這樣的音樂,不只是語言或文化的載體,更是一種溫柔的自我貼近。

更深層的地方在於:她用音樂實踐了「接受有瑕疵、卻獨一無二的平凡存在」。李竺芯在歌裡、在舞台上反覆強調:「希望聽歌的人,能在一首歌約3分鐘的時間裡,原本的樣子被全然接受」,也呼應〈水〉的歌詞「原本你生做按怎攏無要緊,攏是一種媠」。看見、接受自己,就能以「鬆」的姿態為生命撐開許多縫隙,讓那些被壓抑的本真有了舒展的空間;這也是一種溫柔的力量──既是對自己的寬容,也是對他人的理解。

李竺芯用音樂實踐了「接受有瑕疵、卻獨一無二的平凡存在」。圖片來源:金曲 GMA臉書專頁

讓女性自己唱出自己的喜怒哀樂

然而,李竺芯不僅是歌手,更是詞曲創作者,甚至連和聲都親自操刀,全然掌握了音樂的話語權。她最顛覆性的行動,在於重新定義了「大女主」的意義。要理解這份顛覆,我們必須先回望台語流行音樂史中女性形象的建構過程。

自1930年代日治時期起,台語流行音樂就承載著殖民現實、社會情感與性別想像,女性的樣貌、感情與願望,幾乎都是「被呈現」的。鄧雨賢、周添旺的〈月夜愁〉讓女性化為月下思愁的虛影,李臨秋的〈四季紅〉以花喻女性的青春與凋零。這些早期作品中的女性,不是故事主角,而是詩意的客體、情感的投射。

戰後至1960、70年代,隨著台語歌壇興盛,女性角色多以「苦情歌」形式呈現。80、90年代,即使是江蕙、黃乙玲這些台語歌壇天后,她們僅限於用自己的美聲詮釋歌曲,歌曲內容仍是男性創作者集體想像的「樣板女性」,多為隱忍奉獻、被動等待、無聲犧牲。近年來,曹雅雯、鄭宜農等新世代創作者開始突破苦情框架,書寫女性的自我追尋與掙扎,讓女性角色逐漸走向多元與自主。

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下,李竺芯的出現才格外顯得顛覆。她與華語歌手蔡依林那種強悍、俯視眾生的POWER WOMAN形象截然不同,而是從個體內在出發,歷經「個體化」歷程中的幽暗探索後,誠實面對自己的脆弱、疑惑與不穩定。

如專輯中的〈荷爾蒙〉曲風結合電子節奏、迷幻氛圍,節奏時而湧動、時而鬆散,彷彿一場聲音裡的荷爾蒙風暴。她在歌中大膽揭露女性生理週期、情緒起伏作,「被荷爾蒙牽著走」的失控經驗,不僅是生理現象的書寫,更是一種對女性身體與情感主權的重新發聲,女性可以驕傲、幽默、自在地享受月經這「迷人的煩惱」。顯見她的「主導」不是支配與壓制,而是在自我身心和解,與順著生命之流中重新定義女性力量。

另外,她的音樂讓人感受到:真正的力量絕非無懈可擊,而是能夠坦然面對自己的不完美。如同《與狼同奔的女人》書中描述的,她重新與內在野性本能連結,不再被馴化規訓,而是找回了那個會在月圓夜嚎叫、用直覺感知世界的原始女性。這種力量不是征服而是回歸,不是對抗而是重新擁有完整的野性與溫柔。

她真正的大女主姿態,是一次次在崩潰後把自己撿回來,無須美化或掩飾。因此,音樂裡那些飄音、尾音必叉(pit-tshe)、喘息,都不必被修剪,反而成為歌曲最有靈魂的呼吸,與AI完美無瑕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她跨越了反抗階段,她的女性主義不是高舉口號,而是讓每個平凡日常、時刻的身體經驗都透過歌聲真實訴說。

女人不只能是聖女,也可以是蛇、是妖精、是水流

李竺芯曾坦承,創新的過程就是不斷打破自己,即使「那驚那行」,但她心中想做新東西的願望已經超越了恐懼。她描述那種長期被規訓「美聲」的內在撕裂:「唱著唱著,聲音與身體開始分離,抓不到、也靠近不了那個拚命往遠方跑的自己。我很常被說唱歌好好聽,但,然後呢?那種很強的抽離感,我很想知道後面是什麼。」如她所說:「20多年累積的習慣要穿越,才會有新的東西,但真的好難。」但她選擇迎向這份困難,因為創造的渴望比恐懼更強烈。在「做自己」的口號日趨抽象、行動卻困在各種藉口的當下,找尋那份創造的本能衝動,正是突破的關鍵。

當她在金曲獎台上說出「感謝我遇到的每一個人,lín是上好ê鏡,讓我自由了!」時,這句話有著更深的意涵。那些遇見的人都是她的鏡子,即使在別人眼中看見的可能是各種扭曲變形的自己,如同哈哈鏡下的影像,她仍能有意識地覺察,帶著勇氣穿鏡而出,與最真實的自己相遇。

最令人動容的是,當她說到「自由」二字時,竟彎曲腰肢,用嬌媚的嗓音邊擺手邊說出。那一刻展現了文化陰影拆解的重大成果:女人不必只是溫婉端莊的聖女,也可以是妖精、是蛇、是自由的水流。她用身體演繹了開頭所說「接受壞的聲音」的核心價值,接受陰影、展現不被期待的「嬈」(hiâu),並且享受那股原始的流動性。而與她同台的母親給出欣賞眼神的瞬間,母女間的理解與支持,陰性能量既圓滿且滿溢地世代傳承。

「Merci-多謝-足爽!」她最後用3種語言說出的感謝,象徵著穿越所有扭曲鏡像後的自由狀態。當我們學會像水一樣流動,順著自己的本性創造屬於自己的主流時,那些曾經規訓我們的文化幽靈,也會在我們的歌聲中慢慢退散。

這次金曲獎,讓我們看見李竺芯以「瑕疵美學」開創「無限主流」,不只是她個人的成就,更是對所有人,特別是女性的一種啟發:只要勇於直面自我、擁抱陰影、熱情創造,我們每個人都能成為屬於自己的主流。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907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