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家，gâu早，阿婆仔水一罐偌濟錢？」
「頭家，我欲買三罐！」
「阿姨，gâu早，一粒布丁偌濟錢？」
「我欲買五粒！」
在府城冬日暖陽下，一群30名立人國小附設幼兒園「徛鵝班」（企鵝）的幼兒園小朋友，由老師帶領下走入社區周圍，除了認識烏鬼井古蹟之外，更用稚嫩的台語，沿著「亭仔跤」（騎樓）向傳統商家打招呼、提問，在百年老店舊來發糕餅舖手作椪餅，之後深入「鴨母寮菜市仔」一攤攤問候、詢價，採買「阿婆仔水」、「碗粿」、「布丁」與「滷味」。回到學校之後大啖在地美食，學習與食物相關的豐富台語詞彙，更將親手蓋製企鵝圖騰的黑糖椪餅帶回家與親人分享，藉由台南特有的甜點延伸母語使用脈絡與場景，創造台語「家庭生活化」的氛圍。
不僅如此，幼兒園還安排布袋戲工作坊，積極找尋有故事厚度的傳統技藝攤位，例如由年輕人接手奶奶的現烤「雞卵糕」攤，讓幼兒在學校的校慶活動中領受傳統甜點製作的過程，並讓這段記憶得以用母語來承載與儲存，更重要的是，幼兒們也在聆聽世代傳承故事中，累積在地豐厚的人情資產，用童言童語活化了母語的現代性。
沉浸式學習閩南語
然而，這群幼兒之所以能夠輕鬆自然使用母語，並非只是因為台南獨異的地理與人文，而是配合《國家語言發展法》，有計畫地向下提供幼兒學習國家語言的機會所累積的成果。無可諱言的是，即使在台南約有50.4%市民使用台語作為主要語言，並擁有「開台首府」400年構築的歷史空間、擁有珍貴的在地文史素材與眾多百年傳統商店，提供了豐富台語的語境，但是台語的使用仍呈現世代遞減的趨勢。
有鑑於此，位於北區且周邊環繞著赤崁樓、武廟、大天后宮等眾多古蹟的立人國小，在校長王全興與附設幼兒園主任張美芸積極規劃下，率先成為台南市6所推動台語融入教學活動的公私立幼兒園之一。
這也是自105學年度起，由國立台中教育大學幼兒教育系專案承辦的「幼兒園閩南語沉浸式教學計畫」，系列規劃閩南語沉浸式（台語「浸水式」）教學研習，以及教師在職增能活動，主要提供師資培訓及工作坊等專業課程，並由專業委員定期入園訪視、巡迴輔導諮詢，即時透過Line群組解答問題、系統化教學資源，全面提升教保服務人員的台語沉浸式教學職能，從而培養幼兒使用台語的興趣與習慣，以及聽與說的能力。
立人國小附設幼兒園目前共有5班、150幼生，其中4個班級參與「幼兒園閩南語沉浸式教學計畫」，期間除了獲得台中教育大學的教學支援及自聘閩南語專家呂崟園長的指導之外，教職員更自發利用週末時間，參與退休校長黃良成免費開設的「台語文化班」進修研習，並且逐步通過語文能力檢定考試，大幅提升教學現場的台語靈活度；更進一步結合在地風土、人文編寫教案企劃，教導幼兒以貼近生活的語言，嘗試與祖父母用台語溝通。近年深獲家長肯定與認同，在口碑傳播下，也吸引了日本母親帶著孩子前來報名。
用閩南語重新建立土地與人群的連結
從專案企劃撰寫、教案編寫與執行，乃至詳實記錄、格式化評估，一系列的繁瑣文字報告無異是老師們在自習、進修與教學工作之外相當沉重的負荷，但是附設幼兒園主任張美芸卻樂於承擔與機動支援，並時時以自身原是居住在北部，連一句台語也不會說的「外省第二代」，慢慢「苦」學台語的經歷，感動、激勵所有老師。
「我一位外省人都不怕了，你們原本就會講台語的人還怕什麼？」
張主任的這句話，成了附幼閩南語沉浸式教學「從無到有」的最大動力，以及教職員們將時間「化零為整」，全台走透透努力進修台語的精神支持。張主任回憶剛調任林鳳營的學校時，發現孩子們吵架時使用的台語語彙極其豐富，光是告狀時描繪被「打」的動詞就能說出7、8個，不僅語感活潑，更生動具象，的確引發她對這項在地語言的好奇。
另外，由於林鳳營當地隔代教養比例高，張主任在進行家庭訪問或是親師溝通時，只會講台語的阿公、阿嬤，讓她備感吃力，只能勉強以夾雜華語與「硬翻」的台語，窘迫不安地表達，卻意外得到長輩們善意的回應，再加上淳樸、熱情的人情往來，讓當時面臨婚姻困境的她及時建立起替代的人際網絡，並得到心理支持與溫暖。因此，她意識到學習台語不只是教學上的職能與施展，更是個人重新與土地、人群建立連結，乃至用不同語言重新照看自我生命、重述人生故事的方法。
「台語真的很美。因為學習台語的緣故，讓我不再覺得教學是一味單向地給出，卻是雙向的交流與療癒，師生一起刻劃生命印記與創造記憶，甚至自我獲得更多。」
閩南語迸發的教學新風景
張主任有感而發地認為，陪伴學生一起學習母語，絕不僅止於達成教學目標的工具，卻是活絡代間溝通的情感取向，因為這幾年許多家長回饋說，孩子們除了在家主動說台語之外，更分享了在社區行走時純真之眼的洞見、觀看，不僅勾召出上了年紀長輩們的生活經驗，也願意主動分享過往故事與家族的點點滴滴。更重要的是，「被迫」學習華語的父母世代，也開始反思如何重新認識周遭人事物，並將母語「抾轉來」（khioh-tńg--lâi）。
「語言不是一、兩天就能學會，而是需要經年累月浸潤其中，而母語更是必須結合日常生活與情感互動。」
立人附幼教保老師施芸瑾自承一開始用台語唸故事給小朋友聽時，腦袋卡住與舌頭打結的不自然，導致幾乎有一半小朋友都打起瞌睡來，但是當她不斷進修，現在拿起華語繪本書即能鮮活地以台語手舞足蹈地講述，或是即興編起台語詩歌，而孩子們也同步於日常生活中自然學習台語，師生共伴之下彼此更加有默契與貼近，因此共享無數閃亮歡笑的時刻。
施老師提到，幼兒園採混齡、統整式教學，學習閩南語多年的孩子能很快與完全不會說台語的新生打成一片，在教學相長與自然學習氛圍中，他們不會認為是在教導孩子學習「新」的語言，反而是一起探索台語如何向他們展現的奇妙世界。
立人附幼與其他一般幼兒園相同，都規劃積木區、遊戲區、閱讀區……等等生活空間，但比較特別的是，他們以台文漢字兼台羅的全語文教學環境，處處皆有台語詩歌與標示。例如孩子們在積木區玩久了，有天開始注意到漢字「柴角仔區」下方的台羅字「tshâ-kak-á-khu」，竟煞有其事地用指尖點畫說出，彷彿由母語的聽覺記憶主導向外的世界觀看與探索，顛覆了漢語以視覺為主的學習框架。
根據研究指出，回聲（聽覺）記憶比圖像（視覺）記憶的儲存時間稍長，回聲記憶就像個「儲存槽」，會在大腦中重複播放、產生共鳴。就筆者個人經驗而言，即使旅居各國20多年、缺乏使用母語的人際網絡，而且早已年過半百，記憶力大幅衰退，但耳膜反而經常振動出小時候周遭人事物，許多府城鄉音的人情叨絮與故事敘說，完全出脫大腦的制式理性思考，召喚出我以為早已失落的記憶，甚至遠溯到4、5歲的生命印記，留予熟齡的自己重新淬鍊當年來不及消化的意義。
換言之，立人國小附幼的「閩南語沉浸式教學」給予幼兒們的，不只是3、4年的母語學習，更是打開內在回聲音谷，持續迴盪、召喚出個人、族群，乃至土地更深化的認同，從而作為個體化歷程（individuation）中最溫柔的耳畔叮嚀。
母語，不必然受限於族群差異，卻是生根於土地，並且能敞開、延伸五感經驗，與周遭人事物深度連結。如同立人國小附幼主任張美芸，從一句台語也不會說的北部「外省人」，到藉由台語重整、反思與探索自身生命多元向度，乃至帶領幼兒園教職人員深化學習台語，並給予幼兒「深潛」母語繽紛海洋的機會，這過程早就打破教學者與學習者的僵化模式，更是成為一起創造在地故事的生命共同體，並累積成為凝聚台灣認同的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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