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們常疑惑地問我:「阿母,我發覺你講『台南ê話』時,表情特別豐富,而且比較感性,好像身體也比較放鬆,為什麼?」
年過半百,住遊各國20多年的我,從未意識到自己在切換語言時的身心狀態,不過經她們這麼一提點,意外打開母語的意識之旅。不是重拾或再次學習母語,而是帶自己回家。
母語的復甦,始於聽覺
其實中年後的我,已經輕微地耳背,若環境吵雜一點,就無法聽清楚他人交談的內容,以至於經常眼睛失焦、放空,回到自身寂靜世界。但我卻同時意外發現「耳空鬼仔」(耳朵裡)常突如起來「響」起一串年代久遠的台語詞條, 唇舌雖然僵硬,我仍像學語般跟著喃喃覆述。瞬間如對AI下生成圖像指令,腦海浮現小時候的台南街頭巷尾,親朋好友與過往府城眾生相。特別是那些早已逝去長輩的「音容宛在」,更讓我熱淚盈眶。彷彿乍然穿越時空回到過去,重溫所有的人情,也再次親臨許多重大的生命現場,甚至逆回到胎兒記憶。
在我的詩作〈佇耳空翕豆菜〉中,曾寫道:「阿母的生囝袋(子宮)若歕雞胿仔(氣球)」,那是生命最初的記憶──在母體內,我們就開始聽見母語的聲音,那是比任何學習都更早且深層的聽覺印記。
「伊話仙,破豆(閒聊)拍交落真濟粒。煞佇我的耳空翕豆菜。」母親懷胎十月的日常,卻已開啟「胎中母語教室」訓練我們的聽力。母親走街串巷閒聊時,嘴邊飛出的隻字片語,就像一粒種子掉落在我們耳裡,慢慢孵出充滿音韻動感的豆芽菜。
只是遺憾的是,國民政府粗暴的華語政策,將這音律豐富的台語豆芽菜給掐斷,不僅阻斷了在地故事的傳唱,更讓身體五感失去了表達的載體。華語作為統治者的工具,教科書不僅規訓、洗腦,也收編了身體,讓我們與土地失去情感連結,對周身四季變換、人文地景失去感受力,也因自我與族群認同的淪喪,徹底成為理性思維的工具人。
但所幸身體、機能老化,以及「事件(短時)記憶」與「工作記憶」(心智操作活動)的大幅減退,不好使的金魚腦更讓「長時記憶」(溯遠幼兒記憶)可以隨時湧現,也讓「覺知記憶」(聽聞嚐觸受)相對活絡。如同我的母語復甦始於聽覺,向內傾聽讓長達半世紀悶壞的母語豆芽菜再度發出新芽,「漚臭去的豆菜佮臭殕的豆仔,同齊發新穎,自在伸勻、歡喜跋反。佇八音的譜,舊曲寬寬仔起頭,半世紀險險著觸斷跤的新聲」。
「蜈蜞咬蛤」(ngôo-khî - kā- kap)撬開創傷療癒契機
雖說聽覺記憶喚醒了舌尖上的母語,但是長年文字工作的我,總想寫下故事,但礙於我的台文屬於「青盲牛」(tshenn-mê-gû,文盲)等級,再加上找不到門路學習,就一直擱置。
真正的轉折,來自一個生僻詞彙的突然出現。
某天,「蜈蜞咬蛤」這個詞彙突然在我耳邊響起,聲音清晰得像有人在身旁哀號控訴。又是舌尖覆述幾遍,聽覺記憶將我拉回高二那年,父親投資失敗,家中陷入經濟風暴。母親經常一個人面對父親的暴力,以及親戚們的圍攻責難,總嘶聲力竭地吼:「恁tsia-ê人干焦會曉對我『蜈蜞咬蛤』!」
當時我目睹家暴,以及承受學費、餐費沒有著落的困窘,甚至得變通到自己跑去印製名片,步行到小北夜市成衣攤與東帝士百貨的服飾專櫃,一一鞠躬哈腰請店員與櫃姐給母親修改衣服的機會。親情與生存的試煉,讓我北上念大學後,決心忘了原生家庭的一切,卻只是潛抑持續化膿的傷,晦暗飛揚的青春。
「蜈蜞咬蛤」的聽覺再現,勾召出尚待療癒記憶,讓我重新與受傷少女相遇,也為敘事治療打開以母語書寫的契機。於是,只能耐著性子在網路搜索、翻查台語字典,以及台文網路社群探問,終將於一個個字給撿回來,明白「蜈蜞」是血蛭,「蛤」則是田蛤仔(田蛙)的簡寫,形容群起圍攻一個人,相當於華語的「霸凌」。
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重拾母語,不是只為了文學創作,而是修通曾經截流的生命之河,與過去的自己和解,並給失語的內在孩子一個說話的機會。

重組記憶,生命再次定位
當用台文「我手寫我心」,我漸漸想起童年在外公的三鯤鯓魚塭塭岸奔跑與撐竹筏的記憶,也好奇地向母親探問更多的故事。這時平日台、華語摻半的母親,竟無意識地轉回海口腔,娓娓道來海墘家族的故事,也讓我們意外領悟上一代的愛與祝福。
例如每次風災潰堤過後,三鯤鯓純樸的村民總在倒灌的海水消退後,拿出家中所有鍋碗瓢盆用來裝四處流竄的虱目魚,來還給外公,而正是這份善良,讓外公在幾乎破產重挫之後,仍願意勇敢站起來動手修補流失的魚塭與水門,繼續慘澹經營。
在短篇小說〈沉落海底ê火光〉中,外公那句:「爸母惜囝長流水,囝惜爸母樹尾風。就是毋甘,才予in去市內做加工較有發展。」成全海墘仔家族下一代背海上陸的未來。他長年浸在魚塭、海水落下的哮喘,喘到彎曲的脊椎,像是連結鯤鯓島與城市的拱橋,「用愛成全後代迒過鯤鯓內海去府城發展」,也護佑子孫毋須再看天吃飯。
記憶,現在進行式動詞是remembering,在敘事心理學中則是稱為「重組成員」(re-membering),亦即透過重說故事,與人再次連結,並相互給予全新的存在意義、位置與身分認同。
家族記憶的重組,為我探索陰性書寫奠定了深層基礎。
耳朵聽見心的聲音,從「恥」開始
台語由於戰後被粗暴禁斷,以及戒嚴的政治壓迫,解嚴後的復甦往往承載土地悲情或國族認同的宏大敘事。但我卻因為五感被喚醒、家族連結,循著陰性書寫路徑,探索個人、私密的書寫可能,特別是被忽視的女性經驗、創傷記憶、情感流動,乃至羞恥的身心創傷。
就像日本平安時代(794–1185),權貴與男性精通漢文,書寫表奏與史書,而女性則使用假名文,例如清少納言在《枕草紙》中記錄日常細節的敏銳觀察,捕捉生活中瞬間的美感:「洗頭,化妝,穿上浸滿香氣的衣裳,即使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心中也十分快活」、「冬季早晨,天氣極寒。雪白一片,無所不在。炭火很旺,只覺得暖烘烘的,連炭屑也是美麗的。」
《源氏物語》中紫式部編織出細膩而豐富的平安時代女性群像,事實上她是透過眾女性角色的遭遇,投射自身在不同生命階段的困境與痛苦,並將內在被父權撕裂的兩組對偶能量:母與女、妻與娼,於整合中進行創傷療癒。正如榮格心理師河合隼雄所言,紫式部透過走完所有女性身分的書寫歷程,也圓滿了自己的女英雄的旅程,成為真正的「個體」。
陰性書寫的力量不僅在於個人創傷療癒,更能穿透集體無意識,揭露社會結構性問題與父權制度,最終在根本面上進行意識的進化。正如榮格心理學所揭示的,個體的創傷往往反映著集體的陰影;如《與狼同奔的女人》所示,當女性重新連結內在的野性直覺,正是對父權文明最根本的顛覆。
當失聯近30年的前任突然私訊我,勾召出我心底潛抑的情感創傷,母語適時以貼心話(tah-sim-uē)的形式接住我,在用台文書寫過程中,我慢慢正視傷口,以及和內在青春女孩對話。〈啞口新娘家己嫁〉記錄了我從失語到重新發聲的真實歷程,從承認當年如美人魚般甘願失聲,換來一雙跛腳,踩在階級的劍梯上,只為「跛咧跛咧行入去伊ê世界」。
更重要的是,我為自己舉行一場「自嫁」的南部「傳統」婚禮。毋須等來任何人彌補我的尊嚴,或認可我的存在價值。
在這場婚禮中,我用文字和詩編出擋煞的米篩,並印上象徵陰陽合一的八卦,為自己劃下人我界線,不再讓他人踐踏;我化身桃花女,決意與代表父權的周公較量輸贏;用力踩破階級的瓦片,粉碎那些羞辱我出身的話語;在「過火」環節,我於心中燃起炭火爐,將所有「不夠好」的標籤燒成灰燼,如浴火鳳凰般跨越不平等的階級藩籬。
最後,我為自己斟上一杯初戀的苦澀,卻於中年回甘的甜茶,按照禮數敬拜天地,然後自己乾杯飲盡。而那只空杯,正好盛裝覺悟──「這場婚禮, 毋是為著做啥人ê某,變啥人ê媳婦,只是欲共當初佇in 兜,原本已經予人liô甲無骨無髓ê我tshuā轉來。先陪伴伊聊聊仔共尊嚴、價值,一塊一塊khioh齊全、tàu予好。」(婚禮不是為了得到社會角色,而是將自己受傷的碎片,一一拼湊完整,因為人可以不完美,但不能不完整。)

陰性書寫:台語文學的另一種出路
當我持續自我療癒的書寫,回想起女兒們最初的疑問:「為什麼講台語時身體特別放鬆?」現在我明白,那是因為母語涵藏子宮記憶的溫馨,同時與官能發展並行,因此最能樸實地喚起五感,跳脫華語背後父權的制約,讓那些說不出卻最想被聽見的聲音,得以在最貼近胎音的聲韻中,安全地說出。
台語文學的另一種出路,可以從個體身心療癒,走向集體意識的覺察與新生。當越來越多人願意用母語書寫最私密的創傷經驗時,這些個人的療癒故事將匯聚成強大的集體力量,不僅能喚醒被壓抑的文化記憶,更能為台語文學開創出既溫柔又革命性的新路徑,從土地的悲情,邁向族群的自我增能賦權。正如女兒們觀察到的,當我們用母語說話時身體會放鬆,那是因為我們找回了最真實的自己,能夠自在呼吸、自由表達的完整個體。
附註:
・〈佇耳空翕豆菜〉2022吳濁流文學獎新詩首獎
・〈沉落海底ê火光〉2022臺南文學獎小說首獎
・〈啞口新娘家己嫁〉2025台灣文學獎散文首獎
活動資訊
母語.返家:說媽媽的話,寫島嶼的事──2025臺灣文學獎創作本事系列講座暨母語主題日推廣活動
跟綴台語轉厝——台語文學創作分享
時間:2025年9月7日(日)14:00-16:00
地點:台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台北市大同區寧夏路87號)
主持人:主持人:陳豐惠(台語文學創作獎評審)
講者:李長青(台語新詩首獎得主)、吳品瑜(台語散文首獎得主)、陳龍廷(台語小說首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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