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後天」公主,你也可以當!許自己一對「夠好」的父母

先天的公主,或許靠的是上輩子福報或運氣;但後天的公主,卻是人人當下己力可為。林逸欣成長影片的點擊熱潮,喚醒我們希望被善待的渴望,而真正能夠跨越時空彌補童年錯失經驗的,正是成為滋養父母的自己。 先天的公主,或許靠的是上輩子福報或運氣;但後天的公主,卻是人人當下己力可為。林逸欣成長影片的點擊熱潮,喚醒我們希望被善待的渴望,而真正能夠跨越時空彌補童年錯失經驗的,正是成為滋養父母的自己。 圖片來源:林逸欣 Shara 臉書專頁

近日,林逸欣在婚禮播放的那支12分鐘成長影片,在網路上引發高度討論,截至8月12日為止,點擊次數已直逼700萬。

隨著攝錄器材輕便、普及化,甚至手機錄影功能益形強大,類似的家庭影片隨手可拍,為何林逸欣的成長紀錄仍如此觸動人心?

影片中,林逸欣父母的關愛視角與陪伴、發揮創意製作的教材、家人溫馨的互動,以及夫婦的自然愛意,觸動的正是社會集體渴望「被好好善待」的需求,以及童年未曾被「情感富養」的缺失經驗,所造成的難以言喻匱乏感。

「我也好想擁有一樣的父母!」

「林逸欣真是被富養一輩子的小公主!」

許多網友留言發出這樣的喟嘆,但實則隱含對自我與命運的質疑。然而,人生無法重來,父母也非我們自主可以選擇,真正關鍵在於:我們的耳朵是否真正聽見自己這句話背後的弦外之音?能否認真回應心底更隱晦與深層的呼喚?

3種不同的公主,命?

這讓我想起1995年在多倫多飄雪的聖誕夜,獨自看《小公主》電影時的淚流滿面。劇中8歲女孩莎拉原本是富商之女,在倫敦寄宿學校過著公主般的生活,卻傳來父親意外戰死的消息。家產凍結後,她一夕淪為清掃女傭,飢寒交加的窩在破舊閣樓,遭受校長凌虐與同學嘲笑。最震撼的一幕是,當殘暴的女校長冷血咆哮:「你不再是公主了!」莎拉卻堅定回答:「每個女孩都是爸爸心目中的美麗公主,難道你不是嗎?」這句話瞬間擊碎了女校長的防備,她臉上浮現的不是憤怒,而是一個從未被善待過的小女孩的受傷與渴望。

「天生」的公主,靠的是幸運,就像劇中父親過世前的莎拉,也像林逸欣,她們擁有穩定的愛作為內在安全感的基石,所以閃閃發亮,被眾人艷羨、圍繞。

至於「後天」的公主,靠的則是自我覺察與對己慈愛,當外在的愛消失時,莎拉將父親的愛內化,學會成為自己的滋養父母。即使遭逢橫逆,仍然無法剝奪莎拉體恤他人的善良,用自我照顧的能力持續守護希望。就像她在酷寒嚴冬中,將麵包送給幾乎凍僵的賣花女,再將得到的玫瑰,轉手送給兒子同樣戰死沙場的隔壁老爺爺;她在餓到難以入眠的嚴冬,以想像力虛構大餐與燭火溫暖,同時為同伴講述美好的童話。暗黑歷程中,她所培蓄的生命韌性,足以讓她等待父親負傷歸來,翻轉厄運。

但不幸的是,大多數人都成為了那位女校長,因為童年錯失親情與沒能被善待,便背負著身心創傷印記與罪咎,不僅詛咒自己不值得被愛,甚至用傷害別人的方式宣洩內在痛苦。儘管他們心底仍渴望與吶喊「我也想成為被善待的公主!」卻淹沒在高分貝的自我批評與譴責之下,無法被自己聽見。

即使遭逢橫逆,仍然無法剝奪莎拉體恤他人的善良,用自我照顧的能力持續守護希望。圖片來源:《小公主》劇照

聽見內在孩子的哭聲

30年前,當我看到女校長聽到莎拉說「每個女孩都是爸爸心中的公主」的這一幕,痛哭流涕中內心的小女孩瞬間被喚醒──那個目睹家庭暴力,在親情土石流中驚慌逃竄、唯恐被滅頂,卻始終等待那句「你值得被愛」的小女孩。

我們每個人心中都住著這樣一個內在孩子。他們可能被封鎖在心的暗黑角落,蜷縮身體,囁嚅地問:「為什麼爸爸媽媽不愛我?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是不是我不夠好?」

這個聲音正是羞恥感的源頭,傷害力遠甚於被身心凌虐的當下,而且成為如影隨形的一生魔咒,導致成年後在情感、婚姻與親子教養上,走不出被情感施虐、大量情緒勞動、內耗的迴圈,甚而成為施虐者。

如同眾所周知的這句「幸運的人用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癒童年」,父母錯誤的教養方式,往往讓我們內在的孩子在心裡種下低自尊、無價值感的負面認知,導致不健康的依附關係:過度討好、自我犧牲以換取愛,或者築起高牆拒絕親密,甚至像女校長一樣,用傷害別人來證明「這個世界沒有人值得被愛」。

而斬斷厄運鎖鏈最好的方法,便是看見那個背負羞恥、渴望被愛的內在孩子。

做滋養的父母,把自己愛回來

我來自暴力家庭,童年充斥身心虐待、親情混亂與經濟匱乏,甚至被逼著幫父親向親戚討債,但仍被遺棄在繳不出學費、午餐挨餓的困境中。很長一段時間,我就是劇中那個女校長,用憤怒和冷漠來掩飾內心的脆弱,看見小公主般的同學,在羨慕與忌妒的情緒底下,潛藏更深的無價值感與「冒牌貨」的羞恥。

焦慮依附更是讓我困陷在8年權力失衡的初戀。前男友的父親調查我家三代犯罪紀錄與銀行往來資料,把我貼上「出身不好」的標籤,除了要求我們分手,他母親還拿出另一位女孩與他的合照,逼我認同那女孩更適合他。甚至連我第一年沒考上研究所,也要被前任辱罵「家世都那麼糟了,還不努力!」

8年的階級壓迫與身心侮辱,是原生家庭的延續,我的逃無可逃正是因為沒能正視自己的羞恥、沒能聆聽內在孩子的需求,卻始終妄想將自己變得更好,渴望以此換來父母、前任與他父母認可我的價值。直至3年前,30年未曾聯絡的前男友在電視上看到已改名換姓的我而主動聯繫,互動過程中我才驚覺:原來自己仍等待他來拿掉我「不夠好」的標籤。當關係再度墮入權力失衡,熟悉的痛苦逼使我回溯原生家庭,直面自己的羞恥,看見內在那個小女孩。

在封鎖前任、學習設定界線、擺脫父母的情緒勒索之後,我透過書寫,陪伴心裡那個小女孩回到創傷的第一現場,不僅在重說故事的過程中修正那些負面的自我認知、釐清了種種失當的對待,以及停止我的慣性生存防衛,更讓這個內在的孩子發聲,由擔任滋養父母的我慈愛地聆聽、回應與滿足她。

我練習心理學家Kristin Neff提出的「自我慈愛三要素」──自我仁慈(像對待最愛的孩子一樣溫柔地對待內在小孩)、共同人性(認知到每個人心中都有受傷的孩子)、正念覺察(平衡地陪伴她的痛苦,不過度認同也不壓抑)。讓「耳」朵真正聽見「心」的聲音:內在孩子的喃喃自訴,與半百的我的專注聆聽,我們一起處理的,正是「恥」的生命課題。

我明白,父母無法選擇,童年創傷無法改寫,但我可以在點擊林逸欣的成長影片時,拿起隱形的錄影機,紀錄半百的我與內在小女孩的溫暖對話、獨旅時的相互陪伴、日常生活的貼心小儀式,以及在情緒落陷時,仍不忘以非暴力溝通,關掉自我批判與苛責,允許自己悲傷、憤怒、孤單,並且終止苛求自己要迅速「正常」起來的反射模式。

在異鄉的日子裡,我學會用跑步貼近自己,在春天新抽的嫩葉中瞥見大自然的祝福;在音樂與歌劇中,我溫柔調頻心的節奏,培蓄愛人的動力。我嘗試用成年半百後的資源和慈愛,補償童年的失落;也開始接納不完美與脆弱,告訴自己「你已經夠好了!」並在書寫故事中,慢慢將自己拼湊完整。

逐漸地,我發現幸福並非只能是幸運的精子與卵子,也不必然祈求好運得到Mr. or Ms. Right來給予,而是自己直面羞恥與匱乏,學習當那個善待自己、理解自己、照顧內在孩子的「滋養父母」,並將自己好好愛回來。

在羨慕林逸欣之餘,不妨練習傾聽自己的心。童年得不到的那份善待,用成年後的自我溫柔灌溉。每個人都能在任何階段,經歷被好好善待的幸福時光。

先天的公主,或許靠的是上輩子福報或運氣;但後天的公主,卻是人人當下己力可為。林逸欣成長影片的點擊熱潮,喚醒我們希望被善待的渴望,而真正能夠跨越時空彌補童年錯失經驗的,正是成為滋養父母的自己。富養內在孩子,就從認知自己當下此刻的豐盛開始。今天,請嘗試對內在小孩說:「你已經夠好了,值得被溫柔對待。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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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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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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